窗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风雨里。
又过了许久确认对方已经走远,晏微辞才缓缓地,从冰冷的床沿边站起身。
她没有再点燃新的蜡烛。
黑暗此刻反而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她靠坐在床榻的边缘,后背紧紧贴着那雕花的冰冷床栏。屋内的空气,在危机暂时解除后,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在这片黑暗中回响。
她开始复盘。
在脑海里将今日踏入这座高墙之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抽丝剥茧般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想起在侧门外那几个时辰的、漫长的故意晾晒。
那不是下人忘了通传,那是崔婉心给她的第一个信号:在这座府邸,你晏微辞的身份,连一个需要被立刻理会的客人都算不上。
她想起桂嬷嬷拿出来的那只被蓄意砸碎的缠枝莲香炉。
“你要是修不好,就脱了这身衣裳去当下人。”
那也不是简单的刁难和试探。那是在告诉她,你的价值,只在于你这双手艺。你能修好贺家的东西,你就有资格留下来吃饭;你修不好你在这座宅院里,连一个下人都不如。
羞辱从一开始,就是明晃晃的。
然后便是这座西绣楼。
“表小姐喜静,这儿最是清净不过了。”
桂嬷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所谓的“清净”,不过是将她像一件无用的垃圾一样,扔进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死阁,让她自生自灭。
这一环扣一环的打压与算计,绝不仅仅是内宅妇人之间,那种争风吃醋、搬弄是非的小把戏。
这背后藏着更深、更冷酷的恶意。
崔婉心,那位高高在上的贺家大太太,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晏微辞安安稳稳地以“表小姐”的身份住下来。她要的,是一个完全被她掌控、可以随意打骂差遣的、懂得修补旧物的工具人。
晏微辞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凉亭里,苍白如纸的脸。
贺兰舟。
那个在奴才们的血腥斗殴中,眼神冷漠如冰的病弱少爷。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座宅院所有金玉其外的伪装。
他显然早就知道。
他知道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沾满了怎样的血腥。他也知道,每一个新踏入这里的人,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所以他看她的眼神,才会像在看一个即将踏入死局的猎物。
那是怜悯吗?
不。
那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清醒到极致的、同类之间的绝望。他只是比她更早地看透了这座牢笼的本质,也更早地放弃了挣扎。
最后晏微辞的思绪,定格在了那面冰冷的铜镜上。
那张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的、属于阮玉奴的脸。
一条清晰无比的杀戮链条,在她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那个看似端庄得体、母仪天下的大太太崔婉心,她根本不是一个严苛的主母。
她是一个恶鬼。
一个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以毫不留情地,亲手绞杀一条怀有身孕的鲜活生命,并将她的尸身挂上房梁,伪造成上吊假象的、披着人皮的恶鬼。
西绣楼之所以会闹鬼,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恐怖的传闻,不过是她用来掩盖自己罪行的、最绝妙的挡箭牌。
只要所有人都怕这里,只要所有人都对这里避之不及,那么,当年那场谋杀案的真相,就永远不会有被揭开的一天。
在这座宅院里,人命真的如同草芥。
任何一个,挡了她崔婉心的道,或是知道了她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都会像当年的阮玉奴一样,被悄无声息地抹杀,然后再被安上一个合理的、不损及贺家颜面的“死因”。
比如失宠自尽。
比如卷款潜逃。
比如不慎落水。
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晏微辞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
她深知在这座犹如铁桶一般,用封建礼教和无上权威构筑起来的百年世家中,一味地隐忍和退让,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那只会让她步上阮玉奴的后尘。
今天崔婉心可以把她塞进西绣楼。明天就可以找个由头,把她塞进井里,或是让她“不慎”从假山上跌落。
她必须反击。
晏微辞缓缓地摊开自己的双手,在黑暗中静静地审视着。
这双手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引以为傲的技艺所在。
但这门手艺,绝不能仅仅是用来缝补几个破损的香炉,去换取那几口残羹冷炙的。
从今天起,它将不再是修补器物的工具。
它将成为一把刀。
一把最锋利的、能够剥丝抽茧、剖开所有伪装的利刃。
她要用这双手,去触碰那些被尘封的旧物,去倾听那些残留在器物之上的、属于死者的悲鸣。
她要撕开贺家那道用无数女人的血泪堆砌起来的、虚伪的礼教牌坊。
她要将那些隐藏在陈年旧物上的血腥罪证,一件一件地,全部挖出来,大白于天下。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座吃人的深宅里,真正地搏出一条生路。
替那个惨死的阮玉奴。
也替她自己。
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