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双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泥的、颤抖不已的双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然后,他伸出手,在仪表盘上摸索着,凭借着最后的一丝神志,快速地将汽车的挡位,挂入了倒挡。
他的脚抬了起来,重重地踩在了油门踏板之上!
汽车的发动机,在沉寂了几秒之后,再次发出了一阵剧烈到近乎癫狂的轰鸣声。
轮胎在满是碎砖、玻璃和燃烧木块的地面上,疯狂地剧烈摩擦,卷起大量的火星和浓烟。
这头遍体鳞伤的钢铁困兽,带着满身的焦黑和伤痕,开始快速地、决绝地向后倒退!
它沿着来时撞出的那条血路,硬生生地,从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火海之中,冲出了一条通往生机的道路。
它彻底脱离了底层火海那致命的包围圈!
……
火场之外。
崔婉心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诡异的雕像。
她脸上挂着癫狂而又满足的笑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她看着那熊熊燃烧的西绣楼,仿佛已经看到了晏微辞在火海中挣扎、哭嚎,最终化为一滩焦炭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她把门窗全都钉死,泼洒了足量的煤油,那栋木楼,就是一座不可能逃脱的坟墓。
晏微辞和她手里那些该死的物证,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她最得意的时候,那辆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属于那个病秧子的破旧汽车,竟然像一头疯牛一样,撞塌了院墙冲了进去。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就凭他?一个快死的病鬼?他进去能干什么?送死吗?对,他就是进去送死的!正好一把火,烧死两个,一了百了!”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撞开的缺口,期待着那辆车被大火彻底吞噬。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一阵更加剧烈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她便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辆她以为会被烧成铁架子的汽车,竟然……竟然从火海里,倒着开了出来!
汽车带着满身的焦黑和浓烟,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冲破了火焰的封锁,最终,停在了院墙外的那片空地上。
崔婉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看到了驾驶座上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了背脊的贺兰舟。
她更看到了副驾驶上,那个虽然昏迷不醒,但依然活着的晏微辞!以及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完好无损的……那个铁皮箱!
没死?
竟然没死?!
崔婉心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她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为什么?!
极度的震惊,和计划彻底落空的巨大打击,让她那张画着鬼魅妆容的脸,瞬间扭曲变形。
她那一身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无比刺眼的大红色戏服,此刻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她想尖叫,想嘶吼,想质问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但最终,她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能对着那辆汽车的方向,发出了极度绝望的、无声的咆哮。
而就在汽车停稳的下一秒。
那座被大火燃烧了许久、早已失去了所有承重结构的西绣楼,终于发出了它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一声哀鸣。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楼体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向内,轰然坍塌!
无数燃烧的横梁、断裂的木板、破碎的瓦片,在这一刻尽数砸落。
整座西绣楼,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冲天而起的火球。
无数的火星和燃烧的灰烬,被巨大的气浪卷起,冲向漆黑的夜空,像一场盛大而又悲壮的葬礼。
这座囚禁了无数冤魂、见证了无数罪恶的百年死阁,终于,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迎来了它彻底的毁灭。
贺家后山的乱葬岗上,刺骨的阴风,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抓挠着每一个还活着的生灵。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混合着腐败泥腥味的气息,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钱法医已经结束了他初步的检验工作。他正指挥着两个胆子大的警员,将那具布满了粉碎性骨折和累累伤痕的白骨,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勘察箱里。
孟知白站在一旁,打着手电筒,为他们提供照明。另一只手,则拿着笔和本子,飞快地记录着最后的现场数据。
就在这时深秋的狂风,突然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方向。
一股浓重刺鼻的、完全不属于这片乱葬岗的味道,顺着风势,蛮横地越过了贺府那堵高耸的院墙,直接飘了过来。
那是煤油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
正埋头记录的孟知白,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那总是对各种气味极其敏感的鼻子,立刻捕捉到了这股异常的气息。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瞬间射向了贺府内院的方向。
只见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抹极不正常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火光。
那火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扩大,很快便照亮了半个夜空,将天边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