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面容,却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变得愈发的狰狞与恐怖。
那张原本就画着夸张鬼妆的脸,因为颈部的动脉被死死勒住,血液无法回流,而迅速地涨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她的舌头不受控制地,骇人地从干裂的嘴唇外伸了出来。
她的眼球,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充血外凸,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爆裂开来。
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
在濒死的、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仿佛透过层层的虚空看到了。
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是在这个房间里,同样是被这条白绫,逼上绝路的、柔弱的姨娘。
阮玉奴。
那个被她害死的、含冤的怨魂,此刻,正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戏服,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间最深的阴影里。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的冷笑。
她的眼神,冰冷而又怜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在半空中痛苦挣扎的自己。
“太太……”
她似乎听到了阮玉奴那吴侬软语般的、带着戏腔的呼唤。
“您看这身衣裳,穿在您身上,也很好看呢。”
“这白绫的滋味,您还……还受得住吗?”
“黄泉路上冷得很,您可要……走稳了啊。”
“我……和那些被您推进湖里的姐妹们,都在下面……等着您呢……”
“不……不……滚开!你滚开!”
崔婉心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凄厉的尖叫。
她想挣扎,想逃离这恐怖的幻象。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她的使唤。
伴随着最后一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肢体抽搐,崔婉心那双无力抓挠的双手,终于从脖颈上滑落,软软地垂在了身体的两侧。
她那双凸出的、充满血丝的眼睛,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她的尸体,终于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东西的破布口袋般,在房梁上彻底地,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嬷嬷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指,探了探崔婉心冰冷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那已经彻底涣散的瞳孔。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婆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走吧。”
她淡淡地说道。
那几个婆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一眼。
她们冷漠地,转身退出了房间。
仿佛她们刚刚处理掉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个曾经让她们俯首帖耳的当家主母,而只是一件碍事的、肮脏的垃圾。
张嬷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将那扇厚重的房门,重新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把备用的铁锁,将这间已经变成了停尸房的屋子,从外面再一次,死死地锁住。
昏暗的房间里,恢复了永恒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具穿着大红色戏服的尸体,在从窗缝里,悄悄漏进来的、凄冷的夜风中,微微地,来回地摇晃着。
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诡异的钟摆。
这场在贺家内院,悄无声息上演的残忍处决,不仅仅讽刺地,完成了一场跨越了多年的、关于两个女人的因果循环与宿命报应。
它更是将封建礼教那吃人的、血淋淋的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所谓的“门风”,为了那虚伪的“体面”,亲人,可以变成仇人。主母,可以变成弃子。
生命在家族利益的面前,廉价得不如一根白绫。
而这场由当家主母的惨死,所献祭的、最后的疯狂,也终于,为贺家这座用无数女人的血泪和白骨所堆砌起来的、屹立了上百年的虚伪牌坊的彻底倒塌,敲响了那最沉重、也最血腥的丧钟。
天就要亮了。
而黎明到来之前,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黑暗与罪恶,都将被彻底地清算。
佛堂里,檀香依旧。
贺老夫人听完疤脸婆子关于崔婉心已经“体面去了”的回报,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办得好。”她说道,“下去领赏吧。”
“谢老夫人。”疤脸婆子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片属于她的阴影之中。
佛堂里只剩下贺老夫人一人。
她缓缓地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了那尊巨大的金漆佛像前。
佛像慈眉善目,俯瞰着芸芸众生。
贺老夫人对着佛像,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门外,用一种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来人。”
之前那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管事,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老夫人,奴才在。”
“去。”贺老夫人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镇定,“把地窖的门打开。”
管事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老……老夫人,您是说……那个地窖?”
“怎么?”贺老夫人的眼睛微微一眯,“我的话,你听不懂了?”
“不!不!奴才不敢!”管事吓得连忙磕头,“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贺家的地窖,并非用来储藏什么瓜果蔬菜。
那里是贺家积累了上百年的、真正的命脉所在。
管事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心腹,点着灯,打开了佛堂后院一口枯井下的、隐秘的机关。
厚重的石板被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入口。
他们连夜从那里面,抬出了一箱又一箱,沉重无比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那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带着冰冷光泽的银圆,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在一瞬间彻底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