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门外是孟知白和他的弟兄们,那一张张写满了不甘与屈辱的、年轻的脸。
门内则是贺家那些护院家丁们,劫后余生般的、得意的狂欢。
“走了!终于走了!”
“哈哈!我就说嘛!他们警察算个屁!敢在咱们贺家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还是老夫人有办法啊!听说昨儿个晚上,几大箱的金条送出去,今天那什么狗屁警务处,就乖乖地让人滚蛋了!”
“可不是嘛!在这津港,有钱就是天!什么法律,什么公道,都得给咱们贺家的金条让路!”
刺耳的、毫不掩饰的嘲笑声,穿过厚重的门板,模糊地,传到了门外孟知白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头儿……”老李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挺得笔直、却又显得无比孤单的背影,想劝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咱们……走吧。留在这儿,也只是让他们看笑话。”
孟知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那里有一丝因为咬牙过猛而渗出的、淡淡的血迹。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他那支同样沉默的、被打断了脊梁的队伍,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
警察,撤退了。
但贺府内院的动荡,却并未因此而平息。
一场更大的、更无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佛堂里。
贺老夫人听着管事关于“警察已经全部撤离,大门已重新上锁”的回报,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得意的神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用金钱压下去的丑闻,就像被强行按进水里的葫芦,只要稍一松手,便会立刻浮出水面,掀起更大的波澜。
警察是走了,但晏微辞还在。
那个丫头的身上,藏着比警察更可怕的东西。
必须要用一种方式,彻底地碾碎她的意志。让她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蚍蜉撼树。
贺老夫人缓缓地站起身。
“去。”她的声音,比这深秋的清晨,还要冷,“把后院的祠堂打开。”
跪在地上的管事,猛地一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老夫人!祠堂?可……可还没到祭祖的日子啊!而且……而且少爷他……他昨晚伤得那么重,现在还昏迷不醒……”
“我让你去开,你就去开!”贺老夫人厉声打断了他,“我贺家,不能再乱下去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贺家的天,还塌不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派人,连夜出府,把留在城里的所有族老,和各房的当家人,全都给我请过来!就说,我要提前,举行家主传位的仪式!”
管事彻底傻眼了。
提前传位?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把昏迷不醒的少爷抬出来?
这……这简直是疯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反驳。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
贺家后院那座常年紧闭的贺氏祠堂,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和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家丁们手脚麻利地点燃了神龛前那一排排比手臂还粗的巨大红烛,又点上了成捆的线香。
昏暗的祠堂,瞬间被烛光和烟雾所笼罩。
神龛之上,供奉着贺家历代先祖的、几百个密密麻麻的黑漆金字牌位。在摇曳的烛光下,那些金字,像一双双沉默的、正在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另一边,西厢房内。
晏微辞正在默默地整理着自己那个空空如也的旧物修复工具箱。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昨晚吸入的浓烟,让她的喉咙到今天还火辣辣地疼。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她知道,孟知白他们失败了。
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两名身材粗壮的、她从未见过的仆妇,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你们是?”晏微辞警惕地站起身。
那两个仆妇,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她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便直接一左一右,如同抓捕犯人一般,架住了晏微辞的胳膊。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晏微辞挣扎着。
但她的力气,在这两个常年干着粗活的婆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被她们强行地,押出了房间。
一路押送到了那座烟雾缭绕、气氛庄严肃穆的贺氏祠堂。
晏微辞被那两个仆妇,粗暴地推搡着,安排在了祠堂最边缘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她的周围,站着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家丁,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她,不让她有任何异动的可能。
祠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被连夜从城里各个地方请来的贺氏族老,和旁支的当家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而贺老夫人,就端坐在祠堂正中央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
她的目光冷冷地,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晏微辞的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不加掩饰的示威与警告。
晏微辞瞬间便明白了。
贺老夫人之所以要把她这个揭开了家族丑闻的“外姓人”,带到这个贺家最神圣、最私密的地方来。
就是要用这场庄严的、盛大的家族权力交接仪式来告诉她。
告诉她,看看吧。
看看我贺家这盘根错节、延续了上百年的宗族势力。
看看这几百个血脉相连、利益与共的贺家人。
你以为,你拿到了几件所谓的“证据”,就能撼动这一切吗?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推翻这座坚不可摧的百年世家吗?
别做梦了。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在贺家这台庞大而又冷酷的机器面前,你个人的反抗,毫无作用可笑至极。
老夫人要用整个家族的威压,来彻底地,打消晏微辞继续与贺家作对的念头。
要让她彻底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