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枳抱着沉重的行李,一步一步,独自走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通往顶楼的楼梯口。
楼道里没有灯,唯一的采光来自于入口处那扇终年敞开的铁栅门。光线在这里被厚重的尘埃过滤,变得浑浊而无力。正对着楼梯口的,是半人多高的垃圾山。破损的塑料袋里渗出黑色的汤汁,馊掉的饭菜和腐烂的果皮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一个老人正蹲在垃圾山旁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黑色外套,身形干瘪得像一截枯木。他花白的头发油腻地结成一缕一缕,右眼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只有左眼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他就是贺孤舟,这栋楼里最独特的存在。
贺孤舟没有理会身边的恶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那根火腿肠上。他用布满老年斑和深壑般皱纹的手指,缓慢而又耐心地剥开火腿肠红色的塑料外衣,然后将里面粉色的肉块一点点抠出来,放在身前肮脏的水泥地上。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立刻围了上来,它们警惕地看着周围,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埋头贪婪地吞食着那点可怜的食物。
阮青枳提着她那个装满了精密金属工具的沉重箱子,从贺孤舟身边经过。她的帆布鞋底踩在布满陈年污垢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又极具规律的摩擦声。箱子里的金属工具因为颠簸,偶尔会发出一两下细微的碰撞,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阮青枳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贺孤舟那两片薄得像纸一样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他原本喂猫时深深低垂的头部,以一个微小的角度,准确地朝着阮青枳脚步落下的方向偏转过来。那只浑浊的右眼没有任何反应,但完好的左眼却微微眯起,像一台正在接收信号的雷达。
阮青枳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能感觉到,这个看似衰朽的老人,正在用他那异常敏锐的听觉,解构着她的一切。她步伐的频率,鞋底与地面的摩擦系数,甚至能通过工具箱里传来的碰撞声,判断出她携带物品的密度和重量。
这是一种来自幸存者的、近乎本能的探查。
阮青枳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她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提着箱子,转身走进了楼梯间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
将一楼的恶臭,蹲着的老人,还有那几只在阴影里挣扎求生的野猫,统统留在了身后。
楼梯是老式的螺旋结构,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摸一手黑。阮青枳的体力很好,即使拎着几十斤重的东西,气息也依旧平稳。
当她走到三楼的拐角处时,脚步停了下来。
楼梯的正中央,站着两个女人,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体态微胖,穿着一件花色的确良衬衫,正是家属院里最爱搬弄是非的赵莉。此刻,她正抓着另一个年轻女孩的胳膊,唾沫横飞,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表情。
“岁安啊,不是大姨吓唬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自己住,晚上千万别随便开门。尤其是听见有人敲门,你一定得从猫眼先看看,要是外面没人,那可就……”
赵莉没有说下去,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头顶,双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坠落的姿势。
被她抓住的女孩叫姜岁安,就住在阮青枳的隔壁。她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被赵莉这番话吓得身体不住地发抖,整个人都快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赵……赵大姨,您别说了,我害怕……”姜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足。
“哎呀,你这孩子,大姨这是关心你,才跟你说这些的!”赵莉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靠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也更诡异,“你刚搬来不知道,五年前,就是从咱们这栋楼的顶楼,你现在新邻居要住进去的那一间!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就那么跳下去了!”
“别……别说了……”姜岁安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红衣服,红得像血一样!听说啊,她是因为被男人骗了,心里有怨气,所以才专门挑了那个时辰,穿着红衣服走的。这种人,怨气最重,是散不掉的!所以啊,从那以后,咱们这栋楼就没安生过。一到半夜,就有人听见顶楼有女人哭,还有人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在走廊里飘来飘去……”
就在这时,姜岁安像是看到了救星,她猛地抬起头,将一双盛满了恐慌和求助的眼睛,投向了正提着行李站在楼梯下方的阮青枳。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尖叫:救救我!快打断她!
阮青枳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能清晰地看到赵莉说话时,因为激动而从嘴角喷出的细小唾沫星子,也能看到姜岁安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她对着姜岁安那双求救的眼睛,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没有像姜岁安所期望的那样,开口打断这场单方面的恐怖故事会,也没有对她们口中的怪谈表现出任何好奇。
她只是抱着那个巨大的机械座钟,稍微侧过身体,从赵莉和墙壁之间那道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不发一言地挤了过去。沉重的工具箱被她稳稳地提在另一侧,箱子的金属边缘距离赵莉的衣服,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而精准的距离。
这个新来的租客,就像一个闯入人类世界的精密仪器,冷静、高效,对周围一切的嘈杂情绪和无效信息,都自动开启了屏蔽模式。
赵莉的讲述被打断了,她有些不悦地回过头,看着阮青枳那不发一语、径直上楼的背影,撇了撇嘴。
“看见没,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都不知道天高地厚。等她晚上听见声音,有她哭的时候。”
阮青枳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在她看来,一切未经证实的口耳相传,其信息在传播过程中必然会失真、扭曲、被主观情绪污染,没有任何分析和采信的价值。与其浪费时间去听一个被恐惧和想象力加工了无数遍的故事,不如回到自己的专业领域。
她相信逻辑,相信物理痕迹,相信一切反常的背后,都必然有一个可以被解释的、符合规律的现实原因。
她径直走到了顶楼。
走廊的尽头,就是那间所谓的特价房。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深绿色木门,油漆早已斑驳脱落。
阮青枳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沾满油污的钥匙。她没有丝毫嫌弃,用两根手指捏住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钥匙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声响。
门,开了。
一股比楼道里更加浓郁的、混杂着灰尘与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阮青枳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眼这间即将成为她临时工作室和住所的空旷房间,然后弯下腰,将她那些沉重的行李和宝贝工具,一件一件地,全部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