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阮青枳在一片沉寂中睁开了眼睛。
昨晚那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的“哭声”合奏,最终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而自行停止。她则不受任何影响地工作到凌晨三点,直到完成了对座钟核心机芯的初步清理才去休息。
整栋老楼仿佛被浸泡在水里,空气中弥漫着比昨日更加沉重的潮气。走廊的墙皮上凝结出了一层细密而又浑浊的水珠,缓缓地沿着墙面滑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阮青-枳拧开房门,一股比昨天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浓重的铁锈与死水混合发酵后的腥臭,像是有人将一堆生锈的铁器和腐烂的水草扔进了下水道,又在里面沤了十天半月。气味极具穿透力,直往人的鼻腔里钻,令人作呕。
阮青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了走廊里。
就在她隔壁那间紧闭的、昨晚“哭声”的源头空房门外,赫然摆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最常见不过的塑料盆。
盆里,积了半盆浑浊不堪的污水。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稀薄的暗红色,像极了某种动物的血液被大量清水稀释后的状态。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诡异油膜,在从楼梯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下,反射出妖异的光泽。
透过那层浑浊的血水,可以隐约看到,盆底静静地沉着一个绿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早已绝版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铁皮发条青蛙。
这样一个诡异的、充满了视觉冲击力和心理暗示的场景,突兀地出现在阴冷昏暗、腥臭弥漫的老旧走廊里,宛如一场精心布置的、带有邪教仪式感的献祭。
它和昨晚那场恐怖的“哭声”遥相呼-应,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组合拳。其目的非常明确——让任何一个还心存侥幸的租客,在看到这一幕后,彻底精神崩溃,放弃在这里继续居住的念头,落荒而逃。
然而,阮青枳的反应,再一次让这场恐吓的布局者失望了。
她只是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惊讶,甚至连厌恶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她更像是一个正在观察实验样本的研究员,眼神里只有冷静的分析和探究。
她转身回屋,没有片刻的犹豫。
几秒钟后,她重新出现在门口。
手上多了一副黑色的、长及手肘的丁腈防护手套,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把超过三十厘米长的医用长柄止血钳。
她将房门虚掩,走到那个红色的塑料盆前蹲了下来。
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在近距离下变得更加浓重,但她仿佛失去了嗅觉一般,完全无视了这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气味。
她伸出那把长柄止,精准地穿过那层油腻的、漂浮着不明悬浮物的暗红色水面,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盆壁,直接夹住了水底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
手腕轻轻一用力,发条青蛙被稳稳地从那盆令人作呕的污水中提了出来。
浑浊的红水顺着青蛙铁皮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阮青枳没有立刻将它丢弃,而是举到眼前,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仔细地端详起来。
凭借着常年修复各种老旧物件的丰富经验,她几乎在一瞬间就看穿了这个廉价玩具背后隐藏的所有信息。
这是一个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非常流行的儿童玩具,做工粗糙,材质是廉价的马口铁。青蛙的绿色涂装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氧化,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脱落和锈蚀。
但最关键的细节,不在这里。
阮青枳的目光,落在了青蛙腹部那个小小的、用来上发条的金属旋钮上。
在旋钮与铁皮身体连接的根部,有一圈非常清晰、非常新鲜的金属摩擦划痕。那里的金属光泽,明显比周围其他地方要光亮得多,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因为剧烈摩擦而产生的、尚未被完全氧化的金属粉末。
这个发现,印证了她昨晚的判断。
这个玩具,根本不是被谁无意中遗弃在这里的。
它就是昨晚那场“哭声”协奏曲的,核心演奏者。
有人,就在昨天深夜,或者今天凌晨,拿着这个玩具,用力拧紧了它背后的发条。然后,将这个蓄满了动能的铁皮青蛙,扔进了这个装满了水的塑料盆里。
发条在水下缓慢而又持续地释放着能量,带动青蛙内部的简易机械结构,产生有规律的震动。
而这个红色的塑料盆,则成了一个绝佳的共鸣腔和扩音器。
上方天花板恰到好处滴落的水珠,像是节拍器一样,为这场表演提供了完美的节奏。
水滴滴落的声音,发条青蛙在水下挣扎震动的声音,通过塑料盆的共鸣放大,再通过整栋楼的水管网络进行二次传导和扭曲……
最终,就变成了昨天夜里,姜岁安和所有心怀鬼胎的住户耳中,那个在狭小空间里压抑哭泣、绝望喘息的女鬼。
这根本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利用了基础物理学原理和环境心理学的人为恐吓。
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低成本、高效率的“闹鬼”。
阮青枳看着手里的发条青蛙,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似“欣赏”的情绪。她欣赏的不是这种低劣的手段,而是布局者对人性弱点和物理规律的精准把握。
他很懂。
他知道什么样的声音最能引发人类的原始恐惧。
他也知道,如何利用这栋老楼本身的缺陷,来为他的恐怖故事服务。
阮青枳用止血钳夹着那只还在滴着红水的青蛙,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紧闭的、属于隔壁空房的房门。
水,是从那里来的。
那么,这个“导演”的舞台,就在那扇门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