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两个负责行刑的狱卒,死死地拉着夹棍的绳索,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木棍下的那截骨头,正在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可那个被施刑的女孩,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得可怕。
这种诡异的场面,让他们这些见惯了酷刑的老手,都感到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裴元晦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斫幽,那张平静的脸,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着两簇越来越旺的、混合着暴戾与困惑的火焰。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真的有不怕疼的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刑房角落,那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前,弯腰从里面拿起了一根已经烧得透体赤红的烙铁。
烙铁的顶端是一个代表着锦衣卫“镇抚”之意的篆字。
炙热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裴元晦提着那根,仿佛能烙穿一切的烙铁重新走到了斫幽的面前。他将那块烧红的铁,凑到斫幽的眼前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告诉咱家尺念在哪儿。”他的声音比手中的烙铁,还要冰冷“皮肉之苦尚可忍受。但这烙铁下去,在你身上留下的就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属于诏狱囚犯的印记。你还这么年轻你,真的想一辈子都带着这个烙印,像只过街老鼠一样活着吗?”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他试图用一个女人,对容貌和名誉的在意来撬开她的嘴。
斫幽的目光平静地,从那块烧红的烙铁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回了裴元晦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了他答案。
“好。”裴元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被彻底的暴戾所取代。
他握着烙铁,没有丝毫的犹豫,狠狠地按向了斫幽胸前、锁骨下方,那片光洁细腻的皮肤!
烧红的铁块在接触到冰冷皮肤的瞬间,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被烧焦的声音。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白烟,伴随着蛋白质燃烧的恶心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两个拉着夹棍的狱卒,都下意识地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然而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在烙铁接触身体的那一刻,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孩,她的身体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条件反射式的躲闪或战栗。
她只是因为烙铁按下的巨大力道,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依然用那种古井无波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裴元晦。
她的大脑依旧在冷静地运转着。
裴元晦……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鹰犬,一个绝对的、冷酷的唯物主义者。想从他手里逃脱几乎不可能。
但现在他似乎,对自己这个“没有痛觉”的怪物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兴趣和困惑。
这或许是个机会。
尺念一定逃进了鸣鸾宫。那里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杜金蟾的人不敢进去,但裴元晦的人未必。
必须在他的人找到尺念之前,自己先进去。
那张名册,绝对不能落到锦衣卫的手里。否则不仅尺念活不成,连那个在背后操纵着一切的、更大的秘密,都可能被他挖出来。到那时自己和尺念,都只会成为皇权斗争中被碾得粉碎的炮灰。
必须想办法让他“放”自己出去。
就在斫幽的脑中飞速规划着下一步的行动时,她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正在对她施以酷刑的男人,他握着烙铁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
裴元晦死死地盯着斫幽的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强忍着痛苦的囚犯,也不是一个故作镇定的死士。
他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的、冰冷的虚无。
这个女孩这个躯体,彻底违背了他过去三十年所建立起来的一切认知,违背了所有关于人类生理常识的铁律。
“怪物……”
裴元晦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一向以冷酷理智著称,他相信人体的构造,相信刑罚的逻辑,相信只要施加足够的痛苦,就能摧毁最顽固的意志。这是他作为一名锦衣卫指挥使赖以生存的信仰。
可现在他的信仰在眼前这个没有痛觉的、活生生的人偶面前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猛地抽回了手中的烙铁,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烫到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随手,将那根已经开始发黑的烙铁,狠狠地扔回了火盆之中!
一阵火星四溅。
他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又看了一眼十字架上那个胸口烙着一个焦黑印记、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惊恐的迷茫。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意识到所有常规的刑罚,对于一个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的人来说都毫无意义。继续下去,除了将她凌迟处死,他不可能从她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而他要的不是一具尸体,是尺念的下落和那份失踪的名册。
“松绑。”
半晌,裴元晦终于从那种信仰崩塌的震荡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两个狱卒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
“咱家说松绑!”裴元晦猛地回头厉声喝道“把她放下来!”
“是!是!”
狱卒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连忙松开了夹棍的绳索,又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锁着斫幽手脚的铁环。
束缚解除斫幽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她的小腿骨骼,已经严重受损根本无法站立。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上的瞬间,她却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住了身旁的刑架,强行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就那么单腿站着,低着头沉默地整理着自己,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裴元晦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刑房。
“来人。”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对着黑暗低声说道。
两名身形如同鬼魅的锦衣卫暗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大人有何吩咐?”
“放了她。”裴元晦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冰冷“但别让她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人的、狡黠而又冷酷的光。
“你们两个给咱家,死死地盯住她。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打草惊蛇。她一定会去找那个叫尺念的宫女。她就是咱家放出去的鱼饵。”
“跟在她身后,放长线钓大鱼。咱家要看看,这条鱼最后能给咱家钓上来一个什么样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