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夜,比皇宫任何一个角落的夜都要更黑,更沉。
这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风吹过那些,早已腐朽的殿角都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风本身都在这片死地里被扼住了喉咙。
斫幽站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刚刚从那污秽的暗渠里爬出来,身上那股混合着淤泥与血腥的恶臭,在这片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瞬间。
那个由视觉构成的、单调的黑暗世界土崩瓦解。
一个全新的、光怪陆离的、由无数声波构成的立体世界,在她的脑海中轰然重构!
无数道粗壮的、暴戾的、带着狰狞锯齿的暗红色声波,像一条条嗜血的巨蟒在这片区域里疯狂地盘旋、交错、穿行。它们每一次的摩擦与咬合,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代表着纯粹杀戮意志的震动。
这些就是构成这座巨大绞肉机阵法的、那些正在不断运转的,机械齿轮的声音。
而在这些狂暴的红色巨蟒之间,还飘荡着无数团纤细、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蓝色涟漪。
那是这片土地上曾经死去的、那些无辜宫女们留下的,最后的哀嚎与悲鸣。她们的怨气被禁锢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为了这座死亡乐章中最悲凉的背景音。
红与蓝杀戮与悲鸣,在这片空间里交织、碰撞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残酷的地狱图景。
任何一个活人,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被那无处不在的红色巨蟒瞬间吞噬,然后成为那无数团蓝色涟漪中新的一员。
斫幽的意识,就像一叶孤舟漂浮在这片,由死亡和杀戮构成的、波涛汹涌的海洋之上。
她没有被那些狂暴的红色声波吓退,也没有为那些悲伤的蓝色涟'涟'所动摇。
她的心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声波的海洋里,将自己的感知网,以一种极为缓慢而又谨慎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向着四周铺开。
她需要找到尺念。
如果尺念还活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会在这片寂静的声波世界里留下一道独一无二的、属于生命体的波纹。
如果她已经……
不。
斫幽的脑中,下意识地排除了那个最坏的可能。
她强迫自己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过滤掉那些尖锐刺耳的、代表着机械摩擦的高频波纹也屏蔽掉那些充满了负面情绪的、会干扰她判断的蓝色悲鸣。
她的感知像一张无比精细的渔网,在这片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声波轨迹中仔细地、耐心地搜寻着。
她搜寻着那一道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却带着温度的生命迹象。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环境里,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就在斫幽几乎要以为,尺念也已经变成了那些飘荡的蓝色涟漪中的一员时。
突然。
在她的感知网的最边缘,在那片由无数狂暴的红色锯齿波纹所组成的、最危险的核心区域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众不同的波动。
那是一道浅蓝色的波纹。
它不像周围那些充满了绝望与怨气的幽蓝色涟漪那么黯淡,它的颜色很浅,很纯粹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它很微弱,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那些狰狞的红色巨蟒,轻易地吞噬、撕碎。
但它却在顽强地跳动着。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以一种固定的、充满了韵律感的节奏在原地一下、一下地轻轻震动。
那节奏……
那节奏是……
“小小人儿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嫁人……”
一段早已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属于江南水乡的童谣,毫无征兆地在斫幽那片冰封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是尺念最喜欢哼唱的调子。
在她还是个小宫女,因为笨手笨脚而挨了姑姑的打时;在她因为脱发,而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泣时;在她每一次为斫幽梳头,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为她编织发辫时……
她都会下意识地,在嘴里哼唱起这段属于她遥远故乡的、简单的旋律。
那个节奏那个频率,早已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斫幽的灵魂深处。
是她!
是阿姐!
她还活着!
那一瞬间,斫幽那颗早已不会为任何事而跳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混杂着狂喜与后怕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冲垮她用冰冷和理智筑起的所有堤坝。
但她很快就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她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道浅蓝色的波纹上。
她发现那道波纹所处的位置极其凶险。它的上下左右几乎都被那些狰狞的红色锯齿状声波给包围了。有好几次一道粗壮的红色波纹,几乎是擦着它的边缘扫过带起一片剧烈的能量震荡。
而那道浅蓝色的波纹,就会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不能再等了!
斫幽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片光怪陆离的声波世界,瞬间褪去眼前又恢复了那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张无比清晰的地图。
她锁定了那道浅蓝色波纹的源头方向——正前方约莫一百五十丈那片宫殿群最核心的、也是防卫最森严的夹壁墙区域!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将左手那只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装着晏千灯给的金疮药的白瓷瓶,用牙齿咬开瓶塞然后将里面那些不知名的药粉,一股脑地全都倒在了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一阵轻微的刺痛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她的掌心传来。
然后她将那只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的右手,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冰冷的剔骨刀刀柄。
她将那把狭长的、泛着冷光的凶器,紧紧地握在手中。
然后她抬起脚,朝着那片被无边黑暗和无尽杀机所笼盖的、冷宫的最深处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记忆中,那片声波地图上为数不多的、安全的灰色地带。
她像一个最顶级的、行走在钢丝绳上的刺客,要去那座由无数杀戮机关组成的、龙潭虎穴之中救出她唯一的、也是这世间最后的那一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