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惊疑

幽暗的地下石室中，时间仿佛已经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寒玉床上那个一直处于昏沉状态的男人，长而卷的睫毛，终于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司空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由寒冰玉石砌成的穹顶，以及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冰冷而潮湿的药草气息。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对他而言，生与死，早已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有些迟钝，但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仿佛要将他骨髓都抽空的衰竭感，却奇异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温和的力量，强行压制、安抚了下来。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内力，惊讶地发现，那原本如同脱缰野马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几股力量，此刻竟然都变得温顺了许多，各自盘踞一方，互不侵犯。
他那因为强行出手而造成的内伤，也像是被某种神奇的药力浸润过一般，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怎么回事？
司空妄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每一次蛊毒反噬，加上内伤爆发，他至少要在这寒玉床上躺上三天三夜，才能勉强恢复行动能力。
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除了有些脱力之外，竟没有太大的不适。
这绝不是那普通的安神香能有的效用。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座紫金香炉上。
香炉里，那盘黑色的盘香，正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缕醇厚而精纯的香气。
是安神香的味道。
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安神香，也不属于沉水香的，若有若无的药粉余香，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悄然钻入了他的鼻尖。
那股气味，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却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在触碰到他灵魂深处某个开关的瞬间，猛地，开启了一扇他用两世时光，都无法彻底关上的，记忆的大门。
这股味道……
是……
司空妄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不会记错！
这股味道，他绝不会记错！
前世，在他被折磨得最痛苦，浑身伤口溃烂，连碰一下都疼得钻心的时候，她就是用这种味道的药粉，为他清洗伤口，为他熏香安神。
那是她亲手为他调配的，独一无二的镇痛药粉。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空妄猛地从寒玉床上坐起，动作之大，甚至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但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眼中，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与平静，第一次，被一种混杂着惊骇、怀疑与不敢置信的剧烈情绪，彻底撕裂。
昨晚……
在他半昏迷的时候，有人来过！
一个黑衣人……
他依稀记得，那个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很淡的花香。然后，自己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醒来，身体的状况便得到了极大的好转，而空气中，却留下了这缕不该出现的气味。
那个黑衣人是谁？
是敌是友？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又为什么……会拥有这独属于曲挽音的药方？
一个荒谬到让他心神俱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的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昨夜那个手法狠辣，医术高超，能悄无声息潜入他密室的黑衣毒医……
与宫宴上那个胆小怯懦，晕血社恐，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曲挽音……
两个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开始疯狂地重叠、交织。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司空妄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衣，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地下暗室。
刺目的阳光，让他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眸子，微微眯起。
“主上！”
“主上您醒了！”
守在书房外的两名暗卫，一见他出来，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愧色。
“属下失职，昨夜……”
“昨夜之事，不必再提。”司空妄冷声打断了他们的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玄一呢？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片刻之后，玄一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庭院之中。
他看到司空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状态却比他想象中要好上太多，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
“主上，您……”
“昨晚，定北侯府那边，可有异常？”司空妄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玄一连忙躬身回道：“回主上，昨夜将曲大小姐安全送回侯府后，属下便派了四名好手，在院外暗中值守。一切正常，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人靠近。曲大小姐回房后，便早早歇下了，一夜无梦。”
一夜无梦？
司空妄的指尖，猛地一颤。
如果昨晚潜入他密室的人，真的是她……
那她是如何在国师府的重重守卫，和他亲手布下的无数陷阱与阵法之中，来去自如的？
又是如何在玄一手下最顶尖的暗卫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侯府，又悄无声息地回去的？
这可能吗？
“玄一。”司空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转过身，背对着玄一，不让他看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
“属下在。”
“从今天起，将国师府谍报网的最高级别监视，全部转移至定北侯府。”
玄一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露出了极度的震惊之色。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上，您是说……全部？最高级别？可是……那是用来监视敌国皇室和宗门巨头的……”
“你没听错，是全部。”司空妄的语气，不容置喙，“我需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看了什么书，甚至是……发了多久的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巨细靡遗。”
玄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上这到底是要做什么？监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少女，需要动用国师府最核心的谍报力量吗？
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他不敢问。
作为暗卫，他只需要服从命令。
“是，属下遵命。”玄一沉声应道。
“下去吧。”
“是。”
玄一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
司空妄独自一人，站在清晨的阳光之下。他没有回到那阴冷的暗室，而是抬头，看向了定北侯府所在的方向。
清晨的微风，吹动着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中衣，也吹动着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那双向来无波无澜，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压抑的波澜。
是她吗？
真的是她吗？
如果不是她，那这世间，还有谁，能拥有那独一无二的药方？
可如果是她……
那她，究竟是谁？
那个前世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最终选择自焚殉情的柔弱女子……
那个今生在宫宴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怯懦少女……
那个昨夜手法狠辣，医术通天，来去如风的神秘毒医……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者说……
这所有的她，都是她？
这个荒谬的猜测，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司空妄的心里。
不疼。
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