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金銮殿。
天色依旧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再次降下一场掩盖一切罪恶的暴雪。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
国师司空妄,在外巡游之时不幸遭遇意外身亡。
这个消息虽然被国师府和皇室刻意地压了下来。但,还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
一个权倾朝野,屹立不倒了近二十年的神话,就这么突然地落幕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早朝绝对不会平静。
一场因为权力真空而引发的,新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龙椅之上,老皇帝的脸色阴郁到了极点。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看上去比前几日又苍老了十岁不止。
司空妄的死,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打击。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用起来最顺手的最锋利的刀。
更是一个能替他挡下所有灾祸所有病痛,甚至是……死亡的护身符!
从今往后,他身上的任何一点伤痛,都将再也无人为他分担。
这种对死亡的未知的恐惧,让他坐立难安寝食不宁。
早朝,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又压抑的氛围中开始了。
几名官员战战兢兢地上前奏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政务。
老皇帝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等着。
等着那只隐藏在暗处的早已按捺不住的手。
终于。
就在一名户部官员刚刚奏报完今年的秋税情况退下之后。
那个所有人都预料到的人动了。
七皇子,褚浮沉。
他一袭暗紫色的绣着四爪金龙的皇子朝服,手捧着一个古朴的檀木匣子,缓步从皇子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然后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之下,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了大殿的中央。
来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父皇。”
褚浮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沉重。
“儿臣,有罪。”
龙椅上的老皇帝,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早已变得浑浊的眼睛,看着跪在下面的自己这个一向最“温顺恭良”的儿子,声音沙哑而又疲惫。
“浮沉,你何罪之有啊?”
“儿臣之罪,在于识人不明,遇人不淑!”褚浮沉的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儿臣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平日里看似不食人间烟火,被父皇您倚为肱骨的国师司空妄,其内里竟包藏着如此……狼子野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然所有人都猜到他会拿司空妄的死来做文章。
但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的直接如此的赤裸!
“放肆!”老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浮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国师他……他刚刚才为国捐躯!你竟敢在此污蔑于他?!”
“父皇!儿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褚浮沉猛地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的泪水。
“司空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为国捐躯!他是畏罪自杀!”
“儿臣这里,有他生前与江南千金阁以及各大江湖暗网相互勾结,私吞赈灾银两,收买人心,企图拥兵自立的所有罪证!”
他说着,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个古朴的檀木匣子。
“请父皇,明鉴!”
“这……”老皇帝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与怀疑的神色。
“呈上来。”他对着身旁的内侍,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一名老太监连忙小跑着下去,从褚浮沉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檀木匣子,然后恭恭敬敬地转呈给了龙椅上的老皇帝。
褚浮沉依旧长跪在地,腰背挺得笔直。
老皇帝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匣子。
他一封一封地拿出了里面那些伪造的“书信”。
当他看到,那与司空妄的笔迹一般无二的字迹时。
当他看到信中那些关于如何架空朝廷,如何掌控江南经济命脉,如何暗中培养私兵的详细的计划时。
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砰!”
他猛地将手中的那些信件,狠狠地砸在了龙椅之上!
“逆子!逆子啊!”
他指着下方,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愤怒的咆哮!
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那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甚至将自己性命都托付于其的“刀”,竟然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背叛他!要反噬他!
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与失去“护身符”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彻底地崩溃了。
“父皇息怒!”褚浮沉见状,立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愈发的“悲痛”。
“儿臣知道,父皇您一向看重国师。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此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虽然他如今畏罪自杀于南疆,算是得了报应。但是……”
他话锋一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与担忧。
“但是其在京城之内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如今他虽身死,但其残余势力必定会趁机作乱,以图为他们的主子报仇!”
“届时,我京城内外必将大乱啊!”
“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老皇帝看着下方这,一心为自己“着想”的儿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依赖。
褚浮沉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精光。
“父皇!”他再次重重叩首,“为保皇城安全,为保父皇您的安危,儿臣斗胆,恳请父皇能将京城九门提督的兵权,暂且交由儿臣掌管!”
“儿臣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将司空妄在京城的所有同党一网打尽!还京城一个朗朗乾坤!还父皇一个高枕无忧!”
他话音刚落。
他早已收买好的那几名朝臣,立刻心领神会地,从队列中走出纷纷跪下,附和道:
“陛下!七殿下所言极是啊!”
“国贼余孽,不得不防!京城防务,不可一日无主啊!”
“七殿下仁孝,又有将才,由他来接管京城防务,乃是万全之策!请陛下,早下决断,以安民心,以稳大局啊!”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上,都回荡着请求皇帝下旨的声音。
老皇帝看着下方,这“群臣一心”的场面,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满脸“赤诚”的儿子。
他那颗早已被恐惧与愤怒冲昏了的头脑,再也做不出任何理智的判断。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危险。
他需要抓住一能保护他的救命稻草。
而眼前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儿子,似乎就是那根唯一的稻草。
他缓缓地,从那片狼藉之中摸出了那方代表着京城最高兵权的九门提督的兵符。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就要下达那个足以让整个天下都彻底易主的最后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