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宫里头可是闹翻天了!”
“何止是闹翻天!我那在禁军当差的表哥说,血都快把太和殿的台阶给淹了!三皇子、七皇子,还有好几家国公爷的府兵,全跟长公主……哦不,是跟咱们新陛下,在宫门口干起来了!”
“我的老天爷!那结果呢?结果怎么样?”
“结果?你今儿一早没瞅见吗?皇榜都贴出来了!这大胤的天,变了!”
次日清晨,京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充斥着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终于以一种半遮半掩的方式,传遍了整个京师。
百姓们聚集在各处的城墙和布告栏下,伸长了脖子,试图从那张刚刚张贴上去的、墨迹未干的皇榜上,窥探出新王朝的未来走向。
“都让让!都让让!别挤了!”
一名负责张贴皇榜的宫廷侍卫,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今儿这皇榜,可是咱们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抄录的文书,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不幸,龙驭上宾,社稷无主,人心惶惶。幸有长公主萧氏定雪,临危受命,拨乱反正,于昨日平定宫中逆乱,安抚黎民,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今文武百官,万民归心,朕……顺应天意,即皇帝位于太和殿……”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百姓们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侍卫念到后半段,人群中,才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另,前朝首辅薄氏无咎,于春猎之时,为护驾不幸遇刺,伤及根本。又因国事操劳,积劳成疾,于昨日深夜,病卒于府中。朕念其旧功,甚为哀恸,特追封其为文正公,以国礼厚葬。钦此!”
“什么?薄……薄首辅,死了?”
“昨天夜里死的?怎么这么突然?”
“你傻啊!这还不明白吗?新帝登基,哪儿还容得下这么一尊大佛?这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相比于那个意料之中的皇位更替,薄无咎的“死”,显然更让这些京城百姓感到震惊和唏嘘。
那个权倾朝野十数年,几乎以一己之力,掌控着整个大胤王朝命运的男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人们看着皇榜上那用粗大黑墨写下的“病卒于府中”五个字,心中五味杂陈。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扼腕叹息,但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宣告着一个权臣时代落幕的旨意面前,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皇权的、不容置喙的冰冷寒意。
这出由薄无咎和萧定雪联手导演的“金蝉脱壳”之计,演得天衣无缝。
它让新帝萧定雪,兵不血刃地,便除去了皇权路上最大的那个“隐患”,也顺理成章地,接收了薄无咎留下的所有政治遗产。
从此以后,这大胤的江山,将再无任何可以掣肘她的力量。
而这场惊天大戏的另一位主角,此刻,却正坐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混在一排出城经商的队伍中,不紧不慢地,排队等待着城门守卫的检查。
“下一辆!”
城门守卫不耐烦地吆喝着。
薄无咎他们乘坐的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口。
“车上装的什么?要去哪儿?”一名守卫例行公事地问道,一边问,一边掀开了车厢的帘子,向里张望。
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年轻“商人”,正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生了病。而在他的身旁,则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车厢里,还堆着几箱看似普通的布匹和瓷器。
“官爷,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商队,贩些布料和杂货。”赶车的车夫,正是由沈不欺乔装而成,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小锭银子,塞到了那守卫的手里。
守卫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又往里瞅了一眼,见没什么可疑之处,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过去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布告栏下那名宣读皇榜的侍卫,正好念到了那段关于薄无咎的内容。
“……前朝首辅薄氏无咎……积劳成疾……于昨日深夜,病卒于府中……”
那声音很大,清晰地,传到了车厢之内。
薄无咎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承载了太多阴谋、算计、痛苦与仇恨的眼眸,在听到自己“死讯”的那一刻,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靠在身后冰冷的车厢木壁上,紧绷了两世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
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阴诡地狱中挣扎前行的薄无咎,在这一刻,随着那道皇榜的颁布,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在了这个世界上。
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权倾朝野的薄首辅。
只有一个……普通的,可以和自己心爱之人,一起去看江南春暖花开的,寻常男子。
坐在他身旁的迟见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伸出手,在帷帽的遮掩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薄无-咎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也反手握住了她。
他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车窗之外。
窗外,是熟悉的京城城墙,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那片他生活了两世,也禁锢了他两世的天空。
守卫查验完商队最后的通关文牒,大手一挥。
“开关放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马车,重新启动。
沈不欺扬起马鞭,轻轻地在空中甩了一个鞭花。
车轮滚动的声音,不紧不慢,碾过京城内最后一段青石板路,驶出了那高大而威严的城门。
城门之外,是宽阔的官道,是连绵的青山,是无尽的远方。
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马车没有停留,混在长长的商队之中,沿着向南的官道,缓缓地,向着那片充满了新生与希望的,广阔天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