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明烛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萧彦后颈发际线的边缘。
那里,在一片因死亡而显得格外苍白的皮肤上,有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小黑点,比芝麻粒还要小上几分。若非刻意寻找,只会被当成一颗普通的黑痣。
她静静地凝视了那个黑点片刻,随即缓缓抬手,从自己那繁复厚重的发髻上,不疾不徐地拔下一根细长的素银簪子。
簪子通体光洁,没有任何雕饰,簪尖却被打磨得异常锋利。
她捏着银簪,手腕异常平稳,将那锐利的尖端对准黑点旁边的皮肤,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了进去。
簪尖没入皮下组织,不深不浅。
步明烛维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约莫十个呼吸的时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随后,她将银簪拔出。
烛光下,原本光亮的银簪尖端,此刻赫然呈现出一片诡异的蓝黑色斑块,如同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步明烛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站起身,将那根变了色的银簪拿到眼前,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七窍流血,血色暗沉,口腔内残留着杏仁与铁锈混合的特殊气味,再加上银针试毒后的蓝黑之色……”
这所有特征,都指向了一种毒药。
一种极为罕见,甚至在江湖上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毒药“刹那枯”。
据她所知,这种毒药的配方与解药,一直被牢牢掌控在同一个地方。
皇室秘卫。
步明烛垂下眼帘,用一块从袖中取出的雪白丝帕,将银簪上的蓝黑色毒素反应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直到簪身再次恢复光洁明亮,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随手将擦拭过的丝帕丢在地上,又将那根银簪重新插回自己的发髻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喜庆而又诡异的新房目光中透出一丝了然。
“原来是这样。”
这场所谓的“冲喜”大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萧彦,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作秀。
一场由当今圣上亲自导演,以镇国公府为舞台,以萧彦的性命为代价演给满朝文武尤其是演给镇国公本人看的一出杀鸡儆猴的大戏。
皇帝利用大婚之夜,堂而皇之地赐下御酒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密室环境和不在场证明。所有人都会以为萧彦是死于这杯御赐的合卺酒是皇帝要杀他。
但实际上,真正的杀招是那根藏在暗处由皇室暗卫趁乱发射的淬毒毒针。
酒只是幌子,针才是杀器。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敲打权倾朝野功高盖主的镇国公府。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镇国公,朕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办喜事,也可以让你在最风光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办丧事。朕能杀你的儿子,自然也能杀你。
而镇国公府,吃了这个哑巴亏,还不能声张。
一旦他们宣称萧彦是被皇室秘毒所杀,就等于公开承认与皇权撕破脸。以镇国公府如今的处境,还远未到可以正面抗衡皇权的地步。
所以,他们只能忍。
步明烛转身,缓步走向屋内的圆桌,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桌面。她的脑中已经开始飞速推演接下来的局势。
这个局她该如何破?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这座国公府的实际掌权者她的婆婆当朝国公夫人邬凤仪。
“邬凤仪……”
步明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作为京城顶级门阀的当家主母,邬凤仪的行事作风向来以铁血手腕和恪守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她冷酷多疑且注重规矩和脸面。
天亮之后,当她发现自己最不成器的次子暴毙在新房之内,并且是死于皇家的精准暗杀时,她会怎么做?
步明烛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演出邬凤仪的每一步反应。
“首先,她绝对会立刻封锁消息。国公府的二公子在新婚之夜死于非命,这本身就是一桩天大的丑闻。更何况,死因还牵扯到皇室,她绝不敢让此事泄露半点风声。”
“其次,为了不与皇权发生正面冲突,她必须隐瞒真实的死因。她会对外宣称,萧彦是因旧疾复发,或是饮酒过度而亡。总之,绝不会是中毒。”
“但是,家族内部需要一个交代,外界的悠悠之口也需要一个堵住的理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新婚夜没了,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那么这个负责人会是谁呢?
答案不言而喻。
“我。”
步明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未动的合卺酒上眼神冰冷。
“一个刚刚过门的身份低微的冲喜新娘。命格带煞,克死了自己的夫君。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借口。”
将萧彦的死归咎于她“克夫”,既能保全镇国公府的颜面又能向皇帝隐晦地传达“我们认栽了,不会追究此事”的顺从态度还能给府内府外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箭三雕。
而她步明烛的结局也早已被注定。
“为了让这场‘克夫’大戏显得更加逼真,为了平息次子暴毙带来的晦气也为了给死去的萧彦一个‘体面’的交代,邬凤仪会在天亮之前,就以‘灾星克夫’的罪名,将我秘密处死。”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具体的死法。
“乱棍打死?还是赐一碗毒酒?不,太慢了也太明显。”
步明烛的视线转向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活埋殉葬。这才是最符合邬凤仪风格,也最能彰显国公府‘规矩’的做法。将我这个‘灾星’直接填进萧彦的棺木里,既能彻底抹去我存在过的痕迹又能对外营造出国公府夫妻情深新妇自愿殉情的假象。”
死局。
一个从她踏入镇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她设下的死局。
无论萧彦死不死她都必死无疑。萧彦不死,她会被当成一个玩物厌弃后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萧彦死了,她就成了替罪羊和殉葬品。
步明烛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却没有半分惊慌。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前,那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珠光宝气映得人眼花缭乱。
她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价值连城的饰品上停留一秒,而是直接弯下腰拉开了梳妆台最底部一个毫不起眼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普通木盒。
这是她唯一的嫁妆,是她从步家带进国公府的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将木盒取出,放在梳妆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上朴素的纹路。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邬凤仪的亲信嬷嬷就会带着人来“请”她了。
她必须在这之前完成自救。步明烛打开了木盒的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