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火通明喧嚣未散的正堂,到这府邸最深处的暗院,不过是穿过几条游廊,拐过两个弯的距离。
然而,其间的世界,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
越往里走,光线便越是暗淡,空气也越是阴冷。
廊下的红灯笼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张牙舞爪的枯枝在夜风中投下的幢幢鬼影。方才正堂里那混杂着酒香菜香与脂粉香的暖风,也被带着雪意的凛冽刺骨的寒气所取代。
萧度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无声。
他早已换下那身玄色锦袍,穿上了一套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整个人,都仿佛要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需要眼睛,这座国公府的每一寸土地,都早已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很快,那座孤零零地伫立在院落最深处的低矮小屋,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这里,就是暗院。
是整个镇国公府,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
卧室内,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窗户被木板钉死,没有一丝月光能够透进来。房间里,也没有点任何灯烛。
这里,是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步明烛就这么平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单薄的甚至有些潮湿的棉被。
她没有睡。
她的眼睛,就这么睁着,平静地,注视着头顶上方那片虚无的漆黑的床帐。
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无边的黑暗与孤寂。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丝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异动。
木制的门闩,被一根细长的不知由什么材质制成的铁丝,从门缝中探入,精准地,抵住了卡槽的位置。
然后,那根铁丝开始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频率,轻轻拨动。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门闩,被无声地拨开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来人,正是萧度。
他脸上那块黑色的丝绸眼罩,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毫无意义,却又平添了几分鬼魅般的气息。
他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动作流畅,没有引起一丝风动。
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猫的肉垫,踩在粗糙不平的地砖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能精准地,避开地上那个被丫鬟随意丢弃的用来洗漱的破旧木盆,以及墙角边那张歪倒的缺了一条腿的板凳。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陈设,仿佛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床榻的方向,靠近。
最终,他停在了床榻的边缘。
他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萧度缓缓地,弯下腰。
他从脚边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刃。
那是一把军中制式的匕首,刀身狭长,通体漆黑,只有刀刃处,在虚无的黑暗中,反射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属于金属的冷光。
他身体前倾,手腕稳定得像是一块磐石。
那冰冷的锋利的刀锋,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精准地,抵在了床上那人白皙而脆弱的颈侧。
那里,是颈动脉搏动的位置。
只需轻轻一划,温热的鲜血,便会立刻喷涌而出,再无回天之力。
金属那彻骨的寒意,在一瞬间,透过薄薄的皮肤,直接传导至步明烛的神经末梢。
那一刻,她全身的汗毛,仿佛都竖了起来。
但她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平躺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一个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一个低沉的如同大提琴般的声音,缓缓地,靠近了她的耳郭。
萧度低下头,将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
他知道她“听不见”。
但他还是要说。
他用一种极低的带着气流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地,开了口。
“弟媳,你知道一个人,被割断喉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话语,却带着地狱深处的寒气。
“这把刀,很锋利。只要我稍微用一点力,刀锋就会先切开你的皮肤,然后是你的血肉,最后,是那根正在你脖子里,‘砰砰’跳动着的血管。”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血不会立刻就流干。它会先从那个小小的伤口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就像是烧开的水一样。你会感觉到,你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随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你会想要求救,但是你的喉咙已经被割开了,你发不出任何声音。你只能张着嘴,徒劳地,发出一些‘嗬嗬’的漏风一样的声响,就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你会想用手去捂住伤口,但是没用的。血会从你的指缝里,不停地,涌出来,染红你的手,染红你的枕头,染红你身下这床冰冷的被子。”
“这个过程,大概会持续一刻钟。你会清醒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变僵硬。直到最后,你眼前的黑暗,会变成真正的永恒的黑暗。”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在说话的同时,萧度将自己全部的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听觉神经上。
他那双被丝绸覆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那双耳朵,却能听到这间屋子里,最细微的声响。
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以及……
床上这个女人,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结果。
他要听一听,当一个“失聪”的人,在耳边听到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的死亡威胁时,她那颗心脏的跳动,会不会在一瞬间,失去原有的频率?
他要听一听,她那平稳的呼吸,会不会在一瞬间,变得急促,或是出现片刻的停滞?
他要听一听,她的喉咙深处,会不会因为极端的恐惧,而产生那一下,哪怕是轻微的却又无法被意志所控制的,吞咽的动作?
这是人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是任何伪装,都无法掩盖的,破绽。
刀锋,依旧冰冷地,贴着她的皮肤。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一颗心脏缓慢而规律的跳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