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闭嘴!把这颗药吞下去,我保你死不了!”步明烛双手颤抖着去摸索解药,眼眶通红地冲着常蜉蝣低吼。
常蜉蝣跌坐在波斯地毯上,呼吸变得急促且伴随着浑浊的杂音。他松开步明烛的衣袖,伸手探入自己的怀中,摸索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厚重册子。
“二夫人,没用的。这药救不了我,也救不了这天下。”常蜉蝣将这本记录着皇室无数贪腐与暗杀罪证的实体黑账本,用力塞入步明烛的怀中。他的手指因中毒而发生痉挛,但依然死死按住账本的封面,眼神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这东西,比我的命值钱。奴才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今天,就让奴才给您,给这天下的冤魂,当一回开路的刀!”
“常蜉蝣,你疯了吗!你现在一开口,毒血就会直接冲进心脉,你连半炷香都撑不过去!”步明烛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试图阻止他疯狂的举动。
“让他闭嘴!给朕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到那个油布包,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指着常蜉蝣咆哮。
常蜉蝣根本没有理会皇帝的狂怒。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转头,面向御帐外站立的重重禁军。他闭上双眼,超忆症在濒死状态下全面运转。
常蜉蝣提高音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大声背诵黑账本上的内容。
“外面的禁军兄弟们,你们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清楚了!你们以为你们效忠的是什么圣明天子吗!建和三年初五,皇上暗中指派皇城司三十名刺客,在城南十里亭截杀回京述职的清流御史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执行人就是现在的皇城司副统领赵无极!”
“大胆贱奴!你敢污蔑朕!杀了他!快杀了他!”皇帝在龙椅上如坐针毡,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常蜉蝣的口中不断涌出黑血,但他的声音穿透了御帐的厚重帆布,清晰地传达到外面每一名禁军士兵的耳中。
“建和五年冬!北疆大雪封山,将士们连御寒的棉衣都没有!是你们这位好皇帝,私下勾结户部,截留了边关整整八十万两的军饷和三十万石的冬粮!这笔钱全部被运进了内库,用来修建他避暑的南苑行宫!就因为这笔被贪墨的军饷,北疆数万将士活活冻饿而死,你们多少人的父兄兄弟,就死在这狗皇帝的贪欲之下!那笔账,建和五年腊月初八,入库白银二十万两;腊月十五,入库三十万两……”
精确的账目数字在夜空中回荡。御帐外,原本严阵以待的禁军阵型中瞬间出现了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兵握着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偏移,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本坚定的目光中流露出极度的震惊、怀疑与动摇。军饷被贪,是所有当兵之人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大哥当年就是建和五年死在北疆的,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啊!”
“闭嘴!不许议论!谁敢听这反贼胡言乱语!”禁军将领试图弹压,但军心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御帐内,常蜉蝣背诵完最后一笔精确的账目,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透支。他缓缓睁开双眼,不舍地看了一眼步明烛。
“二夫人……账交接完了……奴才……不欠这世道什么了……”
常蜉蝣的头颅无力地低垂下去,彻底停止了呼吸。他完成了从小人物到殉道者的悲壮升华,用自己的生命和超绝的记忆,硬生生撕下了皇权那伪善且残暴的面具。
步明烛紧紧抱着常蜉蝣逐渐冰冷的尸体,双手死死攥住那本黑账,指甲几乎要刺破防水的油布。
就在此时,秋猎场皇帝御帐入口处,战况发生了惨烈的变化。
死士阿鸩正在与皇城司的顶尖高手进行凶险的近身搏杀。皇城司首领站在外围,敏锐地察觉到帐内常蜉蝣的背诵正在迅速瓦解外围禁军的军心。
“不能再拖了!里面的声音已经让外面的禁军乱了阵脚!前排的刀斧手立刻给我后撤!把重型床弩给我推上来!今天就算把这御帐拆了,也得把门口这个怪物给我钉死!”皇城司首领拔出长刀,急躁地下达了改变战术的指令。
前排伤亡惨重的刀斧手如蒙大赦,迅速向后撤退。紧接着,后方十名手持重型床弩的弓箭手迅速走上前列。这些床弩原本是用于攻城拔寨的重型武器,箭矢粗长,箭头带有恐怖的倒刺,破坏力巨大。
弓箭手们吃力地绞紧弓弦,将十支重型弩箭同时对准了死死堵在门口、浑身浴血的阿鸩。
“放箭!把她给我钉穿!”
阿鸩刚刚用手中的解剖刀利落地切开一名敌人的咽喉,身体的重心还处于前倾的攻击状态,根本尚未收回防守的姿势。
十支重型弩箭带着恐怖的破空声,同时朝着营帐入口射出。
阿鸩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内根本无法完全闪避。三支粗长的重型弩箭,分别残忍地贯穿了她的左大腿、右大腿与右侧腹部。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直接将阿鸩纤细的身体带离了地面。她整个人向后方猛烈地倒飞出去。
阿鸩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在御帐入口处那根粗大的木质龙柱上。三支穿透她身体的重型弩箭,带着恐怖的惯性,深深钉入坚硬的木材之中。
这三支弩箭,竟然将她整个人直接悬空固定在了龙柱的表面。
鲜血顺着弩箭的尾羽与木柱的纹理大量涌出,如同瀑布一般,在地面上迅速汇聚成一滩刺目的巨大血洼。
阿鸩的手指微微松开,那把一直紧紧握在手中、收割了无数性命的解剖刀掉落在青砖地面上。她失去了继续挥刀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