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陌生的面孔

左文烨默然，良久，才拿过手机订了一张明天飞往拍卖会所在地江城的机票，接着将手机关机，扔到了一边。
面对……自己吗。
半开的窗外送进一缕夜风，飘荡起的窗帘遮起了床边的半身镜。左文烨坐起身来，注视着镜子里早已应该熟悉，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面孔。
这一瞬间，那些记忆深处熄灭的火焰再度席卷而来，藏在时间褶皱里的痛苦像是海绵里的水，表面上分毫不显，一旦稍有挤压便会决堤而出，他早就已经丢了自己，又何谈面对。
又是，一夜难眠。“左文烨，这次的案件涉及邻市，得过几天才能抽出空，你帮我在缘来留几瓶好酒，下次找你的时候喝。”
等左文烨看到林轩发过来的微信时，人已经坐在候机大厅了。距离登机还有十几分钟，左文烨当机立断，转身向着咨询处走去。
行事莫存侥幸，前路不看万一，这时候还是避免与林轩碰面太多次吧。
眼看咨询处的服务人员已经扬起了礼貌得体的笑容，左文烨一句“请问”刚要出口，肩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左文烨？”
回头看去，林轩一身黑色西装，蓝色内衬，倒是比制服多了些风流，又比日常穿着板正些许。左文烨板着脸转过头，手里的机票还来不及收起来就被人一把扯了过去。
“江城？左文烨，你昨晚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会就是想着赶紧跑路避开我吧。”
“是啊。”左文烨脸上的表情动都不动，手掌向前一伸道：“林警官，任何良民被警察盯得这么紧，都会有想跑的念头吧。还有，我的机票时间订早了要改签，还请把票还我。”
也是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回答，林轩瞥了一眼机票的时间，心思一动：“可是今天飞往江城的航班只有两个时间，左先生再改的话就要很晚才到了。”
“不劳费心。”
“好，那我们先走了，回见。”林轩拉住还想说什么的莫离，转身急急地朝着候机大厅的方向赶了过去。
目送着林轩走出视线范围之外，左文烨捏着刚换好的机票自嘲地一笑。明明是自己冷言冷语地把人呛走了，现在又这副舍不得的样子，好没意思。
滴！
“左文烨，你去江城不带我，手机还敢关机，你信不信老娘让你立刻倾家荡产连返程的机票都买不起！”
电话那边，女人爽利的声音让左文烨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慢吞吞地叫了声：“妍溪姐。”
“哎呦今天怎么知道叫姐了，左文烨，你是不是又想单独行动，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体情况……”
“妍溪姐，我就是去参加一个拍卖会散散心，徐老也知道。”左文烨放缓了声音，换了只手扶着手机：“我的大姐啊，你这性子能不能改一改，被你这么一喊啊，我真是心跳都要漏几拍。”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左文烨正色道：“妍溪姐，最近景平路不安全，你平时出门记得带好抽屉里的东西，之前你用过的那两把已经补全了，我过两日就回来，你万事小心。”
缘来酒馆，孟妍溪拉开抽屉，看着自己用起来最顺手的几类枪支弹夹，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你也一切小心。”
等到左文烨又打了几个电话将江城的事情逐一安排妥当，正好到了安检登机的时间。也是赶巧，换票的时候正赶上头等舱还剩下一个位置。
找到座位，将手机调整为飞行模式后。左文烨随手抽出一旁的杂志翻着，刚看了几行，余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
一转头就看到林轩拿着一包零食，歪着头对着他笑道：“好巧啊，左文烨，我们又遇见了。”
看着林轩堪称无辜的眼神，左文烨僵硬地伸手接过了零食，扯了扯嘴唇实在凑不出个真心实意些的笑容，索性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这是遇到了什么大案子，还要林警官亲自出外勤。”
“左文烨，我这是便衣出行。”林轩不接话茬，又递了瓶纯净水过去：“你这一口一个警官……”
“是我考虑不周，林轩。”
仗着左文烨眼神的躲闪，林轩更加肆无忌惮地将身体旁倾了些，目光如有实质般一路向下，从皱起的眉间，高挺的鼻梁到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有句老话叫相由心生，可是放在左文烨身上，竟是觉得这张也算上乘的皮囊太过束缚，总要有一日把这厚厚的茧子扒开了去，才能窥探出他究竟是怎样的超凡脱俗。
机窗外，云海林立。林轩没话找话了几波都被左文烨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渐渐也是抵抗不住连着好几天日夜颠倒的疲惫，靠在座椅上迷糊了过去。
云上的暖橙色渐渐晕开，机翼划过，割开的霞光向两侧散去，将夜幕缓缓坠下。
不知什么时候起，左文烨转头朝向了林轩的方向。他睡得并不踏实，飞机每次颠簸或是有亮光晃过的时候小臂都下意识地贴向身体。
他，变得挺多的，至少是和记忆里的毛头小子相比。左文烨的目光流连于那轻颤眼睫下的乌青，眉头锁得更紧了。
身在岗位，案情最大这没毛病，可总不能仗着年纪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等职业病找上身来，可够一受的。徐老曾经也是搏斗出身，现下的精神头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这看着看着入了神，难得的放松了身体，歪着头勾起一抹笑意。
“我好看吗，左文烨。”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左文烨一跳，再看过去林轩仍是侧靠着椅背闭着双眼，只是唇边扬起的弧度太过明显，让左文烨没法自欺欺人想刚才那句话是幻听。
“你怎么……醒了不睁眼。”
“哎你这属于恶人先告状了啊。”林轩调直了靠背，在安全带所能拉扯的极限探身过去拍了一下左文烨：
“怎么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爱答不理，我睡觉的时候你却盯着我看个没完啊，左文烨，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