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新修】胭脂烫1

　　鎏金花盆里的海棠败了。
    当初，阿秋是那样的喜欢这株海棠，海棠怎么能够败呢？朱翊钧的眉紧紧皱在一起。
“王安！”
“奴才在，皇上，可是想要用晚膳了？”
朱翊钧忽视王安的问话，怒道：“海棠怎么败了？朕不是说过了，不可以败么？！”
王安低着头，不回话。这问题皇上每年必问上一次，他早已习惯。
这海棠皇上从不假手于人，每次都是亲自照顾，谁还敢碰？况且这花就是开得再好，也敌不过时令。若是……还在，就好了。
“皇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如此生气？”王安正犯难间，一道亮丽的女声远远传来。
是郑贵妃。
原本恼怒的朱翊钧听见她的声音，眉头不由轻蹙，回身望去，似有几分恍惚。
郑贵妃今日穿的是一条湖绿色长裙，头发简单地披在身后，只有一支白玉簪疏懒地横在发间。
她见他的神色，眸光不明，但依旧带笑走到他的身旁：“皇上何必为一些小事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语气里忽然失了刚进门时的艳丽。
朱翊钧未置可否地笑笑。王安却暗自摇了摇头。
他想，如果那年自己不带着皇上偷偷溜出宫，如今立在此处的，又会是谁。
万历八年，朱翊钧十八岁，郑秋吉十五岁。
少年的朱翊钧很想学着戏文里的公子自由不羁。为此他曾苦练书法，终是自成风流。可待张先生知晓，只淡淡将他练字的时间撤去。
作为皇帝，字不必过好。张先生如是说。他开始收起自己的少年心性，老成持重，谨言慎行。众人见了，都赞吾皇圣明。他每每听了，面上风轻云淡，暗地里却总忍不住皱眉。他想，若这般便是圣明，那还要脑子做什么。
如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他自是准备玩个痛快。
“王安，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他摇着一把扇子，语气满是轻快。
王安笑道：“回主子，咱们今儿出来的正是好时候，今儿可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朱翊钧啪地将扇子收起，“这么说来，今天是七夕节？”
“回主子，正是。”
他下意识地又将折扇打开：“那今晚不就很热闹吗？”
“回主子，正是。今晚不仅有灯会，而且还可以去求姻缘。”说到这里，王安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改口道，“看奴才这张嘴，主子怎会对姻缘这些感兴趣。”
朱翊钧却饶有兴致：“此言差矣，我还真想去看看。”
王安闻言，又忙咧着嘴回道：“那行，主子，不如您先去京城有名的酒楼把饭吃了，等到晚上灯会一开，奴才就带您逛逛。”
“好，就这么定了。”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灯火在街道两旁跳跃，像是在弹奏美妙而充满生机的音乐。街上大多是青年男女，脸上都带着盈盈的笑意，双眸中尽是无限温情。
看到这些，他忽然想要停下。
周围是熙攘的人流，人们与他不停地经过，然后错过。他立在这中央，看着他们的到来和离去。他未见他们与他有什么不同，也未见他们见了他以为他有什么不同。
“大哥哥，你能让让我吗？”他回神，只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可爱小姑娘正仰着自己小小的脑袋，眨着眼睛望着他。王安正欲阻拦，朱翊钧却示意他退下。
他蹲下身，笑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的娘亲不见了，我正在找她呢！”小姑娘的语气里满是自豪，没有一点寻不着娘亲的慌乱和紧张。
娘亲不见了？朱翊钧失笑。
“那要我带你一起去找你的娘亲吗？”
“谢谢大哥哥，不过，大哥哥你还是去找大姐姐吧。”小姑娘的语调很天真，却让他很欢喜：“那你快去找你的娘亲吧。”
小姑娘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不由想，若有一日他也能有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他定会忍不住将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倾注到她一人身上。
“主子，小心！”
他微微回神，一辆华美的马车疾驰而来，他轻巧地躲开，却不由眉头轻蹙。
“娘亲，娘亲，娘亲……”小姑娘的叫声不知为何，竟在嘈杂的人群中愈发响亮。朱翊钧抬头一望，只见那小姑娘恰好站大路的中央，而那辆奔驰的马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心头一跳，正欲奔上前去，却只见一道湖绿色的身影快速从眼前闪过，将那小姑娘抱起，然后隐入旁边的人海中。
他连忙走上前去，却不想撞见了一双眸，里面，正映着京城三千繁华路的万家灯火。
那名女子正笑意盈盈地放下小姑娘，目光流转间，一双清澈的眼睛就这样闯入了她的视线。
彼时的她，身着一件湖绿色长裙，只有一支白玉簪疏懒地横在发间。
只一眼，便是一辈子。
王安在朱翊钧的身后，不小心被人流冲散。
后来，王安想，若是自己当初拉住了皇上，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纠葛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