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舞谱,就在她的面前。暗沉的朱砂字,好像真如妖舞一般,可以在目光流转间摄人心魄。
昭瑾轻轻将舞谱拿起,细细地抚摸着,不过是一支舞罢了,为何就成了颠覆大明的妖舞?高人?昭瑾冷笑,若真是有这样的高人,那还要君王何用?
高人,郑贵妃,大姑姑。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公主。”清扬轻声唤道。
“清扬,”昭瑾低声问道,“是不是我真的,真的逃不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永远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清扬眼神黯然,但仍是浅笑:“公主现在不是已经离开皇宫了吗?”
“我是离开了,可是它未曾离开过我,未曾。”
“这,就是皇宫。是我们,逃不开的宿命。”常洛的声音忽然响起。宿命么?天下间原来也有这般富贵却让人忍不住离开的宿命。
“清扬,你过来,到我身边来。”昭瑾轻轻唤道。
清扬听话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昭瑾站起,握住她的手,认真问道:“清扬,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扈尔汉?”
清扬咬了咬嘴唇,终是点了点头。
昭瑾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就嫁给他吧。”
清扬却急了:“公主!”
“清扬,”昭瑾安抚道,“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吗?”
清扬不语,只是倔强地抿着下唇。
昭瑾继续温言道:“清扬,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因为你的决定不会妨碍任何人,你的幸福,不会像一滴冷水落入油锅那样,油花四溅,所以它会是安静的。清扬,难道你真想在这京城过一辈子么?”
清扬低头看着鞋尖:“可是,可是公主以后又不在京城。”
“纵然身不在京城,却总会受到它的干扰,何况……”何况《九天惊梦》的舞谱还在自己手上,依皇太后的性格,一定会追查到底。云娘本就是自己的舞师,自己又怎可能轻易就脱开干系。
“公主?”清扬小声唤道。
“清扬,嫁给扈尔汉吧。”
“可是,可是公主……”清扬的眼中隐有水波。
“清扬,”昭瑾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知道么,你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去追逐属于你的幸福吧,不要让这皇城束缚了你,更不要让我束缚了你。”
“可是公主。”清扬急道。
“清扬,去请淑勒贝勒吧。”昭瑾打断她的话,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可其中,却有着清扬所熟知的坚定。
清扬不再说话,静静地,注视着昭瑾的眼睛。那双眼睛,她望了十五年。十五年。
她忽然想起前不久她乘着月色到了这世上最寂寞的宫殿。
“你做得很好。”龙涎香再次将她包裹。
她只是低头。半晌,那男人似是一笑:“听说建州的扈尔汉将军想要娶你?”
她不发一言,可手心却微微冒汗。
那人似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若是喜欢他,嫁给他也是无妨的。”
她一愣,没想到他会这般说。那人似是知她心中所想,收回了目光:“嫁不嫁是你的事,你下去吧。”
她当时回了什么,哦,她回了一句是,就像此刻她回答昭瑾一样。
十多年来,昭瑾的吩咐,她从来都只会回一声淡淡的“是”。因为她知道,那是对昭瑾最好的帮助,最大的理解。
清扬转身,缓缓地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却不由转过身,望着昭瑾。
“小草,我觉得你的眼睛好漂亮啊!就像天上的星星。”
“以后,你就叫清扬吧。”
“公主,清扬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她以为此生只会叫小草,可她却唤她清扬。
昭瑾看着那双曾带给过自己安慰和力量的眼睛,浅浅地笑了。
清扬看见昭瑾唇边那淡淡的笑容,不由也轻轻地笑了。
然后缓缓地转身,走出房间,踩着一地斑驳的阳光。
昭瑾看着清扬缓缓离去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她从未想过与她分离,可她却不后悔做这个决定。
门外的脚步声让昭瑾收拾了情绪。
努尔哈赤自进门便一脸的笑意,毕竟昭瑾很少主动找他。所以也不顾其他,坐在了昭瑾的身旁。
“公主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还好他喊得不是瑾儿,要不然……可是为什么,心中却有些小小的失落?
“是的。我想让清扬和扈尔汉订亲。”昭瑾压住心头莫名的烦乱,开门见山道。
“订亲?”努尔哈赤挑眉,“原来是件喜事。”
昭瑾点点头:“但是,我还是想问问扈尔汉的意思。”
“这是自然,扈尔汉!”
扈尔汉本就在门外候命,听见努尔哈赤唤自己,连忙进屋:“末将在!不知贝勒爷有什么吩咐?”
努尔哈赤看了看昭瑾,昭瑾了然,主动开口道:“扈尔汉,我想问你一件事。”
“公主有什么事,但问无妨。”
昭瑾看了一眼清扬,继续道:“你,你可还愿娶清扬为妻?”
扈尔汉听昭瑾竟问的是这件事,先是一愣,继而惊喜道:“末将自是愿意,只是,只是不知清扬姑娘她……”
“清扬,你愿意嫁给扈尔汉吗?”昭瑾浅笑着问道。
清扬看了看扈尔汉,又看了看昭瑾,同样浅笑道:“奴婢愿意。”
扈尔汉眸中满是星光,若不是努尔哈赤和昭瑾在场,他一定会将清扬抱起来,感受只属于他一人的温度。
昭瑾心中十分宽慰,不过她不能让清扬受委屈,又问道:“扈尔汉,你可还会履行你的承诺,今生,只有清扬一个妻子?”
“末将早已将此誓告知天地,今生,只有清扬一个妻子。”
扈尔汉语气十分坚定,可在旁的努尔哈赤闻言,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明的思绪。
今生,只有一个妻子吗?女真人,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昭瑾并没有想太多,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努尔哈赤道:“具体的事宜,就劳烦淑勒贝勒去主持了,因为我想,让他们二人在建州成亲。”
昭瑾原想让他二人在京城成亲,这样她便可看见清扬出嫁时的样子,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怕是没有机会了。舞谱还在她的手上,皇太后一定会来找她,她不能因此再拖累了清扬。况且,若是在建州成亲,清扬的名分也会更加的顺理成章。
努尔哈赤听出了一丝蹊跷:“他们二人在建州成亲是理所应当,不过,公主难道,不回去吗?”
昭瑾神色淡淡:“纤云、飞星二位郡主的婚事既已完成,按理我本应当奉旨回京,不过现在我既已身在京城,也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努尔哈赤也是一副淡淡的语气:“哦,是吗?”
昭瑾却忽视他的问题,轻声问道:“不知贝勒爷多久离京?”
“未定。”半晌,昭瑾本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突然淡淡地答道。
“未定?”昭瑾不由挑眉,“可依我所知,贝勒爷在京城所待的时间可是有限制的。”
努尔哈赤仍是淡淡的口气:“这次皇上大赦天下,并未明确规定离京时间。”
昭瑾疑惑:“并未明确规定?”
“想必皇上十分宠爱郑贵妃,所以……”
昭瑾霎时了然:“既是如此,那就请贝勒爷好好照顾清扬。”
努尔哈赤终是撤去了淡淡的神色,眉头轻蹙:“那公主你……”
他话未说完,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传来:“传太后懿旨!”
太后懿旨。终于还是来了。
在皇奶奶的心中,大明江山,永远是最重要的。
四人中,除了昭瑾和努尔哈赤,其余人皆是一惊。努尔哈赤下意识地望向昭瑾,心中好像弥漫出了一些本不该有的情绪。
门被推开,是赵公公。赵公公的脸上并没有表情,看见昭瑾在,便直接开口道:“端孝敬宜公主接旨!”
昭瑾走到赵公公的近前,缓缓跪下,没有表情地低下了头:“儿臣在。”
赵公公宣道:“太后口谕,‘端孝敬宜公主既已完成哀家懿旨,则命其即日进宫’。”
昭瑾低声道:“儿臣,遵旨。”
皇奶奶,你可知一个“命”字,就像一条河,阻隔了我们。
赵公公点点头:“既是如此,就请公主随奴才进宫吧。”
昭瑾站起,却道:“可否请赵公公稍等片刻,我想给皇奶奶带些东西。”
赵公公假作思索,回道:“自然。不过还请公主快些,太后很是惦记您。”
“多谢赵公公。”昭瑾有礼道。
待赵公公离去之后,昭瑾轻轻把门关上,走到眉毛紧皱的努尔哈赤身旁,轻声问道:“我,我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
努尔哈赤看着她,点头道:“好。”
昭瑾将自己所誊抄的《九天惊梦》的舞谱递给了他。
“这是……”
“这是一本舞谱,请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它。”
努尔哈赤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舞谱收在自己怀中。
四目相对。没有猜忌,没有彷徨。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只是不知道,明白得会不会太晚。
“还有清扬,我会对太后说,她早已在建州得病死去,尸骨被火化成了灰烬,随风逐荡。”
“嗯,我明白了。”
昭瑾地看着努尔哈赤,好像,想将他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记得他的无赖,记得他的霸道,记得他的温柔,记得好多好多。
扈尔汉拉住满眼通红,想要对昭瑾说话的清扬,静静地退出门外。
屋内沉默良久。
突然,昭瑾浅笑道:“努尔哈赤,你把耳朵伸过来,我有一个秘密要对你说。”
努尔哈赤看着满眼星光的昭瑾,听话地将自己的耳朵伸了过去。
半晌,昭瑾都没有说话,努尔哈赤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
昭瑾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突然有想在他怀中哭泣的冲动。可她不能,离别已经悲伤,再添一分她担心她会承受不起。
良久,一个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在努尔哈赤的耳旁响起。
“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努尔哈赤怔愣间,昭瑾早已打开房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看着昭瑾远去的背影,好像看见了她害羞的眼睛。这一次,或许是戏,也或许,是他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