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新修】永诀

　　又回到了皇宫。又是在夕阳将落的时候。
淡淡的光晖洒在皇城外的宫墙上，旋着明亮的暗红色。
“瑾儿，我想你应该知道去乾清宫的路吧。”郑国泰笑道。她回身看着他的笑，一时有些恍惚。郑国泰的笑，她一向都明白，却除了今日这个。
可她仍是浅笑：“瑾儿自是知道的，就不劳舅舅操心了。”
“如此甚好。”郑国泰掩去眸底的神色，“那瑾儿，你自己进去吧。”转身欲走。
昭瑾疑惑：“舅舅，您，您不去复命了吗？”
郑国泰回身，看着昭瑾，眸中闪出不可捉摸的波光：“你，不就是最好的‘命’了吗？何必再复？”
   默了默，昭瑾开口问道：“不知朝璎她过得如何？”
郑国泰忽地笑了：“你说呢？”言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朝璎，朝妃。现在郑贵妃得宠，她那里，应该很冷清吧。可是贵妃本就是她的姑姑，她又能怎样。况且，她喜欢的，也不是父皇。
常洛哥哥，你还记得，那个蛮横却仰慕你的朝璎吗？
记得吗？
“公主。”不知是谁恭敬地唤了一声。
宫门缓缓打开。路，也缓缓地进入自己的视线。自己竟还有闲工夫去想别人，自己的路，都还没有走。
昭瑾轻轻跨入那道宫门。不高，却也不低。昭瑾立住，看着前方，是重重叠叠的宫门和自己不知晓的未来。
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
昭瑾笑了笑，向前走去。
好像很久都没在宫里乱跑了。记得那时自己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清扬还是个小姑娘，常洛哥哥还与自己一样高，朝璎还是个蛮横的郡主。
恍然间，他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抱负与追求。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时间，让他们慢慢长大的时候，自己也在慢慢地老去。
“瑾儿！”一声焦急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路。
待分辨出来人的身影后，昭瑾不由笑道：“常洛哥哥！”
常洛一脸灼急地跑到她的身旁：“你不是和努尔哈赤一同离开京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昭瑾故作不满：“怎么，难道常洛哥哥不愿意瑾儿回来？”
常洛却是一脸着急：“瑾儿，我没有时间与你解释了，快走！”言罢，拉起昭瑾的手就向宫门外跑去。
“常洛哥哥。”昭瑾纳闷，但还是听话地任由常洛牵着自己的手，向前跑去。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同一个人，拉着自己的手，在草地上奔跑。而他的手，总是抓得那么紧，从未放过。
“瑾儿，你可知海棠为何无香吗？”如玉般的少年温声问道。
“常洛哥哥，为什么呀？”
“因为他只想默默守候自己所爱的人，所以，就隐去了一身花香。”
自己或许很早就明白了常洛哥哥对自己的好，已经超越了哥哥对妹妹。而在自己的心中，曾以为也是有过一丝倾慕的。可是直到努尔哈赤的出现，自己才明白，常洛哥哥，只是自己的哥哥。她对他，从来都只是最单纯的依赖。
可是他的好，她会记在心里一辈子。因为他是她在皇宫里为数不多的亮色，让她有勇气去面对，那日复一日的夕阳。
跑到半路，秋韵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让常洛不得不停下。
“奴婢参见皇长子，参见端孝敬宜公主。”秋韵稳稳行礼道。
此时的她，没有初见时的生涩和活泼，让昭瑾觉得有些陌生。她恍然想起秋韵不经意间的淡然，那才是她。
“秋韵。”昭瑾看着她，想，她终究演得不好。
“回公主，奴婢现在不叫秋韵了。”秋韵轻声道。
“你不叫秋韵，那你叫什么？”
“奴婢现在叫菊簪。”菊簪恭敬道。
“菊簪？”昭瑾轻声念了念，随即似是自嘲般说道，“是个好名字。”
菊簪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谢公主夸奖。”
一旁的常洛拿出了皇长子的威严：“我不管你是秋韵还是菊簪，你现在给我让开！”
可菊簪的表情仍旧淡淡，甚至多了几分冷漠：“回皇长子，是太后命奴婢来接公主的。”
常洛身上的威严全部退散，眸中，竟有了一份悲哀：“真的是，真的是皇奶奶命你的？”
“是，不信皇长子请看。”菊簪将袖中的牡丹流云金簪拿出来，双手恭敬地递给朱常洛。
牡丹流云簪，据说是先皇所赐，皇奶奶最喜欢的首饰。
常洛眸中的悲哀之色愈重：“我不用看了，你收下吧。”
菊簪也不推脱，将簪子收回袖中。
半晌，常洛艰涩地开口：“皇奶奶，她还说了些什么？”
“太后还说，皇长子如今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懵懂的稚儿，想必一定知道该如何取舍。”
旁边的昭瑾虽是一头雾水，但隐隐约约还是知道此事应与自己有关，不由好奇：“常洛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常洛转身深深望着她。他想，她就如自己当初所见的那样，从未变过。
昭瑾看着他，心中生出一抹不祥。
可常洛却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
一定知道如何取舍。是啊，取舍。取得，是这大明江山，舍得，却是她。
昭瑾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一阵苦涩在心中蔓延。为了缓解，她不由笑道：“常洛哥哥，父皇找我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干嘛做出这个表情呀？”
常洛点点头：“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不过瑾儿，答应我一件事。”
“嗯。”昭瑾乖巧地点头，“常洛哥哥你说。”
“记得，要多笑。”
“嗯，瑾儿知道了。”昭瑾眼中的喜悦，晃得常洛不知所从。
“公主，时间不早了，您也该去乾清宫了，皇上和太后都在那里等着您。”
昭瑾看了菊簪一眼：“我知道了，马上。”然后继续看着朱常洛，满眼笑意，“常洛哥哥，你快去做你自己的事吧，瑾儿就先去拜见父皇和皇奶奶了。”言罢，又换上期待的神色，“瑾儿已许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常洛哥哥，瑾儿就先走了。”
朱常洛看着她的背影，就那样离自己越来越远。
“常洛哥哥，你竟然会这么多的字！”
“常洛哥哥，我们今天又去哪儿玩？”
“常洛哥哥，你怎么知道瑾儿想吃冰糖葫芦呢？”
“常洛哥哥，你做的风筝真好看！”
“常洛哥哥……”
朱常洛袖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瑾儿，等着我，终有一天，我要让你站在最高的地方。
可是常洛没有想到，此次一见，便是永诀。
他所允诺的等待，终成了他一个人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