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新修】胭脂烫6

　　  万历九年，郑夏吉十六岁，裕景十八岁。
为了让阿夏远离是非，裕景特意变卖了京城的家产，带着阿夏去了江南扬州。随行的除了阿夏的侍女墨晓，还有裕景原来的管家和几个较为年老的下人。毕竟阿夏有孕的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
“阿夏，你怎么了？”裕景进门，看见夏吉一头冷汗，忙焦急地走到她的身边。
夏吉抓住他的胳膊，吃力道：“我觉得，我觉得肚子好痛。”
裕景忙为她诊脉。
“怎，怎么样？孩子……”夏吉紧张地问道。
裕景眉头轻蹙：“没事。”
夏吉看出了不妥，忙问道：“裕景，告诉我实话！孩子他究竟，究竟怎么样了？”
裕景看着她，温声道：“孩子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
裕景温声解释：“只是你的情绪会影响到胎儿的生长，若是你一直这样郁郁不开怀，怕是对，对胎儿不利。”
夏吉忙道：“那，那是不是只要我开心，孩子就不会有事了？”
裕景浅笑着点点头，可那笑意的深处，却是一抹黯然。
“那，那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夏吉低着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声道。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夏吉有些不自在。
裕景微微敛目，却仍是温声：“那我先去给你熬些安神安胎的药，你就在房中好好休息。”
夏吉乖顺地点点头：“好。”
每次都是这样，她的称呼，不再是“景哥哥”。可是自己还是固执地喊着她“阿夏”。尽管他从来不可能和她多聊上一会儿，尽管他很渴望和她多待一刻。
他们聊的，只有她腹中的孩子。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大方。
药房很快就到了。
“少爷。”见到迎面而来的裕景，墨晓恭敬地起身行礼。
“嗯。”裕景有礼地点点头，轻声吩咐道，“你去照顾阿夏吧，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是。”墨晓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退下。
走到门口时，墨晓不由回身，静静望着裕景。
少爷，真是一个很难得的男子。不说相貌一表人才，他竟然还会医术与剑术，为人也十分儒雅，总是那样彬彬有礼。
更何况，他对自家小姐是那么的好，饮食起居，都要经他的手。一个男子，能为自己的妻子做到这份上，更别说，那孩子不是……墨晓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小姐的心，似乎从未在少爷身上，就连称呼也不肯更改，仍是执拗地要自己称呼她为小姐，而不是少夫人。
那日，虽然少爷也让自己仍按照原来的称呼来称呼小姐，可他眸底的失落，自己也能看得分明。小姐那样一个灵敏的人，又怎会看不出？
唉。墨晓轻叹一声，缓步离去。
裕景并未注意墨晓的神色，只静静看着袅袅而起的水雾。透过那雾，他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总爱朝着自己笑的小姑娘。
“阿夏，来，这是裕景，以后你就叫他景哥哥吧。”郑承宪笑着对阿夏道。
阿夏的小手被父亲牵着。裕景亦是。
阿夏转着黑亮的眼珠，打量着面前的小男孩。裕景亦是。
半晌，阿夏冲着裕景甜甜地笑了。裕景亦是。
旁边的大人见到两个孩子的互动，面上都带着笑意。
“裕兄，”郑承宪突然开口，“不如咱们结为亲家，你意下如何？”
“好啊！我看这两个孩子挺有缘的。”
“是啊！”郑承宪感慨般说道，“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是同月同日生的。”
“景儿，”那个被称作裕兄的男人蹲下身，和蔼道，“你去带阿夏妹妹玩吧，记得小心一点。”
裕景稳重地点点头：“孩儿知道，孩儿会保护好阿夏妹妹的。”
两个大人不由笑出声来。
“既是如此，阿夏，你去跟景哥哥玩吧。记得要听景哥哥的话。”
夏吉乖巧地冲郑承宪点点头。
裕景上前，伸出自己的手，阿夏便笑着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彼时的他们，不明白什么是亲家。只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可以依赖的景哥哥，有了一个自己要保护的阿夏妹妹。
那时，裕景六岁，阿夏五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景哥哥，这是什么呀？”阿夏指着一朵花，疑惑地问道。
裕景一脸浅笑：“这是萱草。”
“萱草？”夏吉疑惑地重复，尔后又明了般地对裕景道，“景哥哥，你肯定又在骗阿夏！”
裕景看着阿夏笃定的目光，眸中泛起几丝笑意：“我怎么骗你了？”
夏吉笑回道：“萱草明明是草，可是这个，明明就是花！”
裕景也不解释：“哦？没想到阿夏妹妹连这个都知道。”
夏吉听见裕景如是说，开心道：“那是！看景哥哥下回还敢不敢糊弄阿夏了！”
裕景只是笑着，笑意直达眼底。
那时他会带着阿夏到处游玩，看见她的笑，自己的心就会变得很温暖。心中，就好像有一浪又一浪的暖潮，毫不留情地席卷了自己，而他又是那么的享受，浪花拍打在身上的感觉。
那时的他们，一个八岁，一个七岁。
“裕景哥哥，什么是成亲啊？”有一天，夏吉突然问道。
裕景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了一丝慌乱，但面上却是不显：“阿夏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昨天我听到娘亲和爹爹在说什么‘阿夏将来终归是要和裕景成亲的’。景哥哥，成亲究竟是什么啊？为什么我要和你成亲呢？”
“这，这……”裕景的脸上泛起了红色，“意思就是，就是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
阿夏疑惑的眼神陡然变得兴奋起来：“这么说，如果我和裕景哥哥成亲，就可以天天和你一起玩了？”
“嗯……算是吧。”裕景轻声说道，眸中有些闪烁。
阿夏没有注意裕景的表情，高兴地大声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以后一定要和裕景哥哥成亲！”
裕景没有说话，只是专注而又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彼时的他们，一个十岁，一个九岁。
年少的情感，就连它什么时候生出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心里从此只装得下那一个人，那一个人的声音，那一个人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