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
为迎敌刘?,后金兵分四路。由扈尔汉率五百人诱敌西进,皇太极等率右翼四旗,隐伏在阿布达利岗山上的丛林里,阿敏率兵潜伏于岗的南谷,待刘?军过一半后击其尾部,代善等人率左翼四旗兵于山岗隘口前旷野正面迎敌。与此同时,还将降服的汉人装扮为杜松军的兵卒,赚诱刘?。
听完详细的安排,阿巴亥面无表情:“不过就是一个刘?,你们花费的心思倒是很多。”
代善不置可否:“地方已经替你找好了,一会儿会让人带你过去的。”
阿巴亥点点头。
代善替她选得果真是一个好位置。不仅可以看清两军作战形势,还能避免自己不受到刀剑的伤害。
阿巴亥撩开外袍,直接坐了下去。她今日没有再穿军服,而是凑合着代善的衣服。代善比她高,衣服便极不合身,于是她索性将多出的衣料统统用剑裁去。代善听她要穿自己的衣服时,表情已很惊异,见到这番场面,便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阿巴亥见了,裁衣服时手倒下得更狠了,脸上却也现出了几分笑意。
战争还未开始,一切都很安静,她慢慢沉下心,想一些事。
其实她也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态,为什么偏偏要跑到这战场来。她记得她以往是极讨厌这里的。只是有那么一个念头。她应该过来,不论是以大明公主的身份,还是以后金汗妃的身份。
阿胜是她在军中遇上的一个人。不知为什么他从见了她便喜欢跟在她身边,后来她也问过,用他的话回答就是“我觉得你看起来脑子要比其他人的灵光些。”这个回答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默许了他跟在身后。
阿胜说一个公主的生死他是不会在意的,之后她又追问,如果是一个国家呢?如果是明朝不在了呢?阿胜说,他没读过书,但也知国不可辱,只是,国究竟是什么他却有些弄不明白。若国对他不好,那他为什么要用一切去保护他?那样岂不是没有任何价值吗?不得不说,阿胜虽然是一介草民,但让她明白了很多道理。有些她执着的东西,在他们这些普通人的眼中,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纠缠自己的身份了?究竟是身份束缚了自己,还是自己扩大了身份?
她记得她好像还问过阿胜一个问题。
“阿胜,如果你是李家的儿子,王家的女婿,可有一天,王家和李家打了起来,你会帮谁呢?”
阿胜认为这个问题很蠢:“我当然是竭力不让他们打起来啊。”
她只得换种说法:“那如果是两家只能活一家呢?”
阿胜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为什么只能活一家?”
“这只是一个比喻。”她略略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说不说。”
阿胜这才道:“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个问题就好比王婆的女儿卖伞和卖扇子,下雨天她担心扇子卖不出去,不下雨就担心伞卖不出去。实际上,下雨天伞就可以卖出去了,不下雨扇子就可以卖出去了。王家和李家,不论能活哪一家,活下来的都是我的亲人,既然是我的亲人,我又何必帮谁不帮谁?不过啊,阿桂,你这个问题真是怪,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阿胜总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实际上他明白很多。
不过,她没想过,他会替她挡住那一剑。他是一个很爱惜自己性命的人,能作出那样的举动让她有些讶异。想到这里,阿巴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跟阿胜的相遇,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些……
军号突响。阿巴亥立刻坐直。是刘?大军。怎么行军速度这么快?阿巴亥正纳闷间,刘?大军已然过了一半。
伏兵四起。阿敏带人由山谷冲出,生生将刘?大军分成了两截。明军队形一下便散了。与此同时,皇太极也从山上向下驰击,一时人如潮涌,似山洪爆发般以不可抵挡之势冲向明军。刘?也开始与代善军正面交战。原本带路的“杜松军”也乘势厮杀,里应外合,明军已被分成了几段。
一出场,刘?便输了。感觉到身后两名士兵的躁动,阿巴亥挥了挥手:“想去就去吧。”
两人有些为难道:“可是……可是……”
阿巴亥看着乱军厮杀,淡淡道:“想要军功就去吧,我一人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是,谢大人!”
阿巴亥摇摇头,后金的将士竟然奢战到这般地步,倒是不怕死。
不过,目光触及战场,阿巴亥忍不住蹙了蹙眉,这场仗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皇宫。
郑夏吉快步穿梭于皇宫内,神色焦急,步调没有规律,乱成一响。
“娘娘!娘娘!”
“皇上他究竟怎么了?!”见着迎面而来的御医,郑夏吉立刻停下。
“这……”
太医吞吞吐吐的模样增加了她的怒火:“本宫让你说!”
“这……这……”
“郑皇贵妃,有什么事值得你大动肝火?”
凉悠悠的语调,她许久未听见了。
收收怒容,郑夏吉斜嘴一笑:“皇后娘娘今儿个倒是有空。”
皇后无心与她纠缠,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太医,吩咐道:“耿太医先回太医院配药吧。”
“谢皇后。”
“慢!”郑夏吉开口道,“皇后娘娘何必如此着急,臣妾也不过是担心皇上的病情罢了。”
皇后脸上带着笑:“担心?既然担心,那就更不能耽误皇上用药了。来人,送太医回去。”
“是!”
郑夏吉冷冷看着皇后:“皇后娘娘究竟是在意什么?皇上的病情就那般不可告人吗?”
皇后闻言,怒道:“放肆!皇贵妃,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皇上的病情岂是你能乱议的?!今日暂先饶你一回,下次再犯,宫规处置!”
“这个皇后,今天是吃错了药么?竟然敢……”
“娘娘不要生气。现在不适宜和皇后娘娘翻脸。”
闻言,郑夏吉一阵好笑:“翻脸?我早就与她翻脸了!皇后?皇后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个空位子。”
墨晓大惊:“娘娘,慎言!”
“你给我闭嘴!”郑夏吉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后金那边有消息没有?”
墨晓眸中闪过担忧,语气依旧恭敬:“人已经到了。”
“人到了?很好。上次沈阳军营里杀不了她,这次我连她孩子一起杀!”
墨晓看着已经疯狂的郑夏吉,心下难掩不解。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怨恨放到现在依旧有那么重吗?娘娘,您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这次一定要做得那么绝,连最后的棋子都要用尽了呢?
阿布达利岗山一战,刘?力竭战死,其养子欲突围救主,亦战死。不久,代善等移师富察,进击康应乾统领的刘?余部及助战明军的朝鲜军队,胜。
明军抚顺路、开原路、宽奠路三路大军相继败北,杨镐急令清河路李如柏回兵。李胆小怯弱,行军缓慢,一直未到达主战场,收到返师消息后,立刻拔寨回营。后金见李如柏退兵,机智斩杀几十人,获马五十匹,致使明军大乱,可见其时李如柏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李如柏退师之后,京师盛传因其与努尔哈赤有姻亲关系,故才行军不前,李如柏饱受非议,后于狱中自裁。
至此,萨尔浒大战以后金的全面胜利结束。明军损失重大,文武将吏死亡三百一十余员,军丁死亡四万五千八百七十余人,失马、骡、驼共二万八千六百余匹。
“皇上,这,这便是前方传来的,传来的消息……”魏朝鲜少说话哆嗦,今日却是。朱翊钧披散着头发,半靠在龙床上,不时有咳嗽声传出。听到这些消息,咳嗽声也没有减少或是增多。可是屋里那股陡然冷寂的凉意却久久萦绕在魏朝的身边。
“为何江南的书信无法送到沈阳?”
“因为……因为……”
“说!是谁截下的?!”
魏朝闭上眼睛,咬了咬牙:“是郑皇贵妃截下的。”
“那为何京城一直收不到沈阳的具体消息?”
魏朝将眼睛闭得更紧了:“因为……因为。”
“因为福王。”
一个男声忽然在大殿响起。
“太,太,太,太子……”
朱常洛冷眼看着魏朝:“明面是福王一人独自支撑辽东军饷,实际却是他封地的百姓。烧杀掳掠,大获战争不义之财。更有甚者,他竟然派人散布已故端孝敬宜公主复活的消息,他将他皇姐置于何地?他将大明朝置于何地?最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魏朝你竟敢与他们一起来蒙骗父皇!”
魏朝摊在地上,像一坨烂泥。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为何,朱翊钧忽然爆发出一阵长笑。
朱常洛面有惊异:“父皇!”
“咳咳咳……果真是一出好戏啊。”
“父皇!”朱常洛着急地补充道,“儿臣还得到消息,郑夏吉派了一批刺客前往后金,不知意欲为何。”
可朱翊钧的语气却像烟雾一般清淡:“随她们去吧。”
“可是父皇……”
“常洛,你过来。”
“是。”
他缓缓走上台阶,撩开龙帐,缓缓坐在朱翊钧的身边。
“父皇。”他恭敬道。
朱翊钧老了。他的头发快要白尽了,可是他脸上的皱纹却很少。或许是时间想要补偿他,只带走了他生命的色彩,留下了平坦。他的眼睛不再清明,眸子里也无甚光亮了。但几十年过去,他的模样仍是那般,只是稍黑,稍老了一些。
他将手从被子伸出来,略有些吃力地覆上了常洛的脸庞。
朱常洛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慈善有些惊讶。朱翊钧安静地看了他半晌,缓缓道:“父皇对不起你。”
朱常洛大惊:“父皇!”
朱翊钧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父皇是一个没办法改变世事的人,所以父皇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父皇对你母妃并不好,对你,也并不亲切。那是父皇的错。”
他有些怔愣:“父皇……”
“常洛,你很快就会成为新皇上了。父皇希望你,能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好好活着。不要像父皇一样总是沉溺在过去。父皇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他瞳孔微张,神色有些慌乱:“父皇,我……”
朱翊钧淡淡一笑:“心里有人是好事,人在身边更是好事。可若人不在身边,试着把她们放在一个高高的地方,不去看,不去想,不也一样很好吗?”
“父皇……”
朱翊钧将自己的手放了下来。
“常洛,答应父皇一件事。”
“嗯。”
“不可让朕与郑贵妃共葬一处。”
“……是。父皇,为何您,您不与秋贵妃一起?”
朱翊钧慈祥地看着他,眸中是他不能理解的情愫。
“常洛,还有一事需你去办。”
常洛点点头。
“登基之后,将阿秋、瑾儿、朝璎以及文敏的名字都从玉牒上去除。”
闻言,常洛大惊:“父皇!”
朱翊钧的目光却落在了帐面明晃晃的龙纹上:“他们的故事,无须让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