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大地开始回暖,日子也因此变得活泛了不少,唯独阿巴亥的屋子,一日比一日安静。多铎与多尔衮两人本是聒噪的性子,整日东跑西跳,让人不得安生,可是站在了阿巴亥面前,便一下老实,不再动弹。若在以往,他们对阿巴亥只是恭敬,可如今,因着阿巴亥不知何故的冷淡,这敬中莫名生出几丝畏来。
“额涅总是望着窗外。可是窗外除了海棠树,什么也没有。”
多铎人小,说出的话难免稚嫩,却总会让宜绵和松格里相对无言。
“额涅天天这样,阿玛为什么都不来看她?”
“我听说最近又要开始打仗了,阿玛他……怕是很忙。”
松格里闻言,敛了敛眉目,恭敬道:“二位爷,该用午膳了。”
一天,努尔哈赤忽派人告知阿巴亥,多尔衮与多铎应上学了。阿巴亥见状,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未再说一句话。
然后又看着窗外。
她有一种忽然坠入云端的感觉。她可以说话,可以走动,可以哭,可以笑。但是她不想说话,不想走动,不想哭,不想笑。
她什么也不愿想。那样太累了。她的灵魂好像不在这里。她的灵魂在宫里的那棵海棠树里面,正透过妍丽的花朵,蜿蜒的河流,渺远的荒芜,以及赫图阿拉的城墙,安静地窥探坐在床边的一副躯壳。
她的眼神里好像没有了景物。空茫得一无是处。
五月,努尔哈赤接见朝鲜使臣。
“你是来拿清扬的遗书的。”
努尔哈赤看着她:“是。”
“在桌上,我已经准备好了。”
阿巴亥的目光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努尔哈赤走过去,扳正她的身子,语气很是严肃:“阿巴亥,你听着,那些刺客不是你父皇的人,他们是郑夏吉的人。你根本无须这样!”
阿巴亥不说话。
努尔哈赤的耐心似是被冲破,他第一次对她大吼道:“阿巴亥!你清醒一点!”
她依旧不为所动,见他似是真恼了,便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
她又将目光移向别处:“让宾客久等不是一件好事。”
六月,努尔哈赤率兵攻陷开原。明命熊廷弼为辽东经略。
七月,后金攻占铁岭。
八月,率师攻叶赫东、西二城,叶赫灭亡,扈伦四部自此尽归后金。
“阿珲阿珲,你再说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当时形势很乱,我们的兵与叶赫的兵纠缠在一起,到处都是嘶喊声和兵器声……我嘴笨,再说不出什么了。等你们长大能上战场之后,便自己能知晓了。”阿济格因着在叶赫之战中显露了骁勇,便一扫萨尔浒之战时的落寞之情,语气之间无不透着一股朝气。这使他话中的战场于多尔衮和多铎而言莫名有了一份豪情。
多尔衮听得入迷,忍不住问道:“那四贝勒呢?他是不是很厉害?”
阿济格点点头:“四贝勒确实很骁勇。我见他一刀便能砍下一个人的头。”
“那……”多尔衮兴致勃勃地欲追问,却忽听阿巴亥一声呵斥,“阿济格!你在说些什么?”
阿济格登时有些无措:“额涅……”
一向鲜少出屋的阿巴亥走到他们面前,语气严厉:“你怎好在他们面前提这些血腥残忍的事情?”
阿济格埋头:“阿济格下次不敢了。”
阿巴亥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他轻轻拉至自己身旁。
“来,让额涅看看你。”
这突然转变的温柔让阿济格有些发怔,阿巴亥却兀自道,“这个月你总是在战场,额涅都没怎么见着你。”
她让他把头抬起来,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睛越来越像清扬了。
阿济格看着阿巴亥瞧人的眼神,有些难懂。
“额涅……”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轻声道:“以后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一定要告诉额涅,知道吗?”
阿济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巴亥眸中现出一抹笑来:“跟额涅说说那些不血腥的故事吧。”
阿济格愣了愣,不血腥?可战场上有什么是不血腥的?阿济格一时又有些无措。阿巴亥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矛盾,正欲说些话来扭转局势,孰料阿济格却道:“这不血腥的,倒是有一个。”
“哦?说来听听。”阿巴亥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
“阿玛擒住布扬古之后,问他将额石泰与布占泰葬在了何处。”
“葬?”阿巴亥敏感道,“你的意思是……”
“布占泰于乌拉战败之后,便带着额石泰前往叶赫避难,没过多久布占泰因病而亡,额石泰也就随他一起去了。”
此刻从阿济格的口中听到这消息,忽然便生出物是人非的心境。是啊,布占泰战败,寄居他人篱下,又怎么能奢求长命百岁,半世无忧呢?只是额石泰……阿巴亥叹了一口气。以她的身份本是可以回到赫图阿拉,重新嫁人。布占泰那样一个她以为冷心冷肺的人,在最后竟然可以有一个女人愿意陪他离开。
“那他说了吗?”
“他没有说。不过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布扬古依了这两人的遗愿,将他们一同火化,将骨灰分成两份,一份洒在流动的溪水里,一份埋在深沉的泥土里。没有墓碑,没有坟冢,没有离别。”
“是吗?”阿巴亥喃喃自语道。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初见额石泰的模样。鲜艳而具有特色的服饰,璀璨的眼睛,不羁的眉宇。她其实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若她不是舒尔哈齐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现在已经快快乐乐地抱孙子了。只是,那又是不是她想要的呢?”
“不过阿玛替他们补立了一个衣冠冢。”
阿巴亥闻言,收敛伤感:“还有呢?布扬古呢?”
“他?”阿济格眉眼生出一抹不屑来,“他竟然公开顶撞阿玛,立在一旁的四贝勒便将他杀了。”
皇太极?对了,当初叶赫不曾派人见孟古姐姐最后一面,使其抱憾而终,皇太极怎可轻易放过他们。想必这次攻打叶赫,让他撒了不少的气。
“布扬古顶撞了些什么?”
阿济格的语气似是有些疑惑:“他说什么阿玛辜负了东哥,也辜负了什么公主。两个人都被他利用,只不过前者是心甘情愿,后者是傻不可及。”
傻?阿巴亥有些意外。她抬眸看着阿济格。
阿济格继续道:“然后阿玛很生气,说他没有资格评论这些事。布扬古却依旧很跋扈,说阿玛只会利用女人来达到目的,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感受。这时候四贝勒突然厉声责问他为何当初不派人探望孟古姐姐。为什么要将东哥辗转许配最终让她孤零地客死异乡。最后一怒之下,当着众人的面用阿玛的刀将他杀了。”
一瞬之间,阿巴亥有些恍惚。原来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孟古姐姐、东哥、布占泰、额石泰、布扬古……许多许多。好像他们昨日还与自己坐谈甚欢,今日却阴阳两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皇宫里的春天越来越冷清了。前几年的笙歌好似一夜便不见了。那时的万历皇帝还会在美人湖畔设宴欢舞,纵然宴席中充斥着的只有一股颓靡的奢华,面上看着却也像个样子。
郑贵妃疾步行于宫道中。她的身旁没有一个人。她从来没有如此匆忙慌张。道路上,伴着宫墙的回转,脚步声清脆空灵,可仔细一听,却觉得有些像渺远回荡的钟声。郑贵妃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可是,她在恐惧什么呢?她的手下意识地紧紧合拢,眼中像是重叠了千万份焦灼。
长长的甬道里,竟然始终只有她一人。
太阳西斜,却依旧有飒然的光亮辐照于世。
郑贵妃走到拐角处时,紧追而上的墨晓看不见她的人影,却瞧见了被日光拉得斜长的影子。
九月,明廷从经略熊廷弼之请,以李怀信代李如柏为辽东总兵官。
十月,借口蒙古林丹汗来使语气极为傲慢,命留其使臣。十二月,派谍工扮成妇女,谋焚明海州刍粟。明再加派粮饷。
同月,费英东染疾。
一年又晃荡过去了。赫图阿拉也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阿巴亥穿着厚实的大衣,抱着暖手炉,淡淡地站在赫图阿拉的城楼上,看着来往的行人。此刻雪已停。阿巴亥便趁着这工夫,从內栅走了出来。她恍惚许久没有这般心平气和地站在高处望着人世了。
刺客不是父皇的人,这确实让她欣喜。可是她却无法安宁。郑夏吉只是一个皇贵妃罢了,她怎么有能力派刺客到建州?这中间究竟又牵涉到了多少人。而最令她担忧的,是因她的身份而牵连到两个孩子。上次行刺一事已见了些端倪,刺客针对的人可并不仅仅是她。放纵自己沉寂了那么久,她也应该是时候收拾自己的心情,替孩子做些打算了。
唉。终是感觉到一种被命运追逐的匆忙感。有些人,有些事,总会躲在暗处,让她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