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是做什么的?怎么敢擅自闯……”
面前的女子眸中升起得意:“我是来找阿巴亥的。”
“放肆!这名字岂是你能直呼的!”
女人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已经被废了的大妃,我为何不能直呼其名?”
“你!”
“宜绵!”阿巴亥唤道,“过来。”
宜绵看看那女人,再看看阿巴亥,心有不甘:“主子!”
阿巴亥却回以一笑:“快过来。”
宜绵横了那女人一眼,听命地向阿巴亥走去。阿巴亥也不看那女子,淡淡转身离去。
“阿巴亥!”那女人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虽也不停下,但却用汉语回道:“德因泽夫人最好还是回宫去吧,十二爷的府邸不是每一次都这么通情达理。”
皇宫里的海棠不知道开了多少年,大概从成祖时期就有了吧。每年都开花,每年也都会花落。花开的时候一群宫人聚在那树下,花落的时候却只剩一个花匠。宫里的老人们大多见惯了生死,可见着这些树时,仍忍不住说一句,这东西,比谁都活得长。她好像成了一种印记,饶是周围面目全非,她却一直在那里。
有的时候,郑夏吉也会望着海棠想,是不是她死了之后,这棵树仍旧可以活着?心下登时生出一股不满来,念着死后定要这树陪葬。可是这想法刚生出来,就被她的骄傲弹了回去。她要一棵树做什么。
其实她也曾想要张望过去,可是目光却总被现实牵扯。有时候她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又在做着些什么。而现在,快步走在紫禁城里,她的目标却清晰了许多。
“郑皇贵妃……”众人来不及请安,她早已推门而入。
她的衣摆拖在地上,为那单调的地板添了些生气。
“皇上呢?”她边走边问。
魏朝急急忙忙地拦住欲进内室的她:“娘娘,皇上正在休息,不可进去啊!”
她冷冷看他一眼:“怎么,昨日还帮本宫送信,今日就不让本宫进去了?”
魏朝脸色红涨,语气哆嗦:“还望娘娘,不要为难奴才。”
郑夏吉眸光骤冷,可还未开口,眸中冷意便被内室传来的咳嗽声驱散。她也顾不得许多,兀自向内室走去。魏朝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跟着。
内室里有着浓浓的药味,这味道,让人有窒息的错觉。
她一进屋,步子反倒慢了下来。她走到龙帐外,看着上面金色的流苏,发现自己始终被他隔断在厚厚的帘幕之后。那一瞬,她忽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眶里氤氲出一层水汽。她站在那里,从窗户里泄漏出的大片亮光就铺在她身后。
屋内安静了许多,意外地没有了咳嗽声,她好像听见了他均匀的呼吸声。可是她的眼泪却顺着手指流下。空气里药味在流动,忽深忽浅,连带着她的泪水沾着嘴唇时好像也能尝出些苦味。
“魏朝,你下去吧。”
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淡淡地开口。
魏朝有些迟疑,看了一眼郑夏吉,终是退了出去。
“是阿夏吧,过来吧。”
阿夏。她有些怔愣。这个称呼,她有多久没听过了。
她走上前去,撩开龙帐,缓缓在床边坐下。她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是受了病痛的折磨,原来如玉的脸庞已经如枯槁一般没有光泽,嘴唇泛着青紫,眼神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刚刚拼命压制下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她侧过头,用右手抹了抹眼睛。
他却笑了:“你哭做什么,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是笑么?”
她猛然侧过头看着他,目光惊诧,继而又变成一股不可置信。
他的语气其实并不讽刺,就像家常一般。可就是这般平淡的语气,将她狠狠地压在千钧之下。
“你说得对,我是应该笑。”她克制住自己的眼泪,努力做出笑脸来,“你快要死了,而我还活着。”
他又低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因而挤在了一起。
“是啊,我就快要死了。”
她看着他,目光说不清是怨恨还是不屑亦或是其它:“事到如今,你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他闻言愣了愣,继而认真地看着她,认真,很认真,好像将她脸上的每一寸都看了个仔细。她却因此而有几分不自在。他从未这般看过她。她的心里忽地生出一分欢喜。可这份欢喜还未抵至嘴角,便被他的话生生截断。
他的眸中藏着柔情,语气里的笑意是永远的温润:“阿夏,你真像阿秋。”
不,不应当是这样的。应当是她嘲笑他,为什么就是在这最后一刻,他仍然要将她踩在脚底?!为什么?!为什么?!
“朱翊钧,你不要做梦了。郑秋吉已经死了。就是我郑夏吉再像她,她还是死了。”
“我知道。”他的语气很是平淡,“我知道她死了。我知道我在做梦。”
“那我呢?”她看着他,语气里是一种无力的凄凉,“那我又是什么?”
“你?”他反应了一会儿,“你,当然是阿夏了。”
看着他平常如斯的面容,她终是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肆意地在他面前哭着。她以为她可以强忍悲伤,可是心痛永远那般猝不及防。有一束亮光恰好移动至她的发间,黑发之下竟现出丛生的白发。
朱翊钧老了,她也老了。而她执着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或许,也老了。
阿巴亥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不知出了什么事。莫非又有人要害她?可是翻来覆去,后金并没有什么异动。所以待努尔哈赤忽然来看她时,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几分警惕。
“唔……”她打量着他,“怎么今儿就来了,按日子不是应当后日才来么?”
他笑了笑,落在阿巴亥眼中却显得有些勉强:“你倒是记得清楚。”
“究竟是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他望着她,眸色沉静:“我听说前几日德因泽来了。”
原来是这事,阿巴亥瞬间放松下来,笑道:“无事,她不过是来串门。”
“串门?”努尔哈赤有些好笑,可是转瞬又是一副严肃的模样,“阿巴亥,告诉我,你开心吗?”
阿巴亥点点头:“府里没有什么事,每天乐得清闲自在。”
他笑了笑:“宫里难道有许多事么?”
阿巴亥白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可是宫里人多啊,哪像府里,清静得很!”
察觉出其中的些许酸味,他笑着将她揽过来,道:“你也不要高兴得过早,现下只是权宜之计,你终究还是要回宫的。”
“哦?”听出其中的几分深意,阿巴亥询问道,“怎么,他们有动作了?”
他轻笑一声:“也算不得什么动作,无非是试探罢了。”
“看来他们对你的汗位倒是很上心。”
他敛敛眉目:“上心又如何,没本事拿。”
她忍不住笑道:“好歹他们也是你的孩子。”语罢又忍不住担忧道,“你这般让他们角逐,若是造成了兄弟阋墙的后果该当如何?”
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答非所问:“瑾儿,我真希望,你可以天天开心。”
她愣了愣,以为他还在想许久以前的吵架,不由笑道:“我以后不会再置气了,都这么老了。”
他身体僵了僵,她这才意识到他的不妥,抬起头蹙眉看着他:“究竟怎么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是渺远:“瑾儿,你父皇驾崩了。”
“朱翊钧,你与那努尔哈赤斗了那么久,终究不还是输了么?”
临走前,郑夏吉冷冷甩下这一句。朱翊钧没有说话,郑夏吉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是半晌,龙床上的朱翊钧忽然张了张嘴。
恰逢魏朝在一旁,见状忙走上去,附耳道:“皇上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可是他的语气已经太微弱了。
“皇上?”魏朝小心翼翼地唤道。
朱翊钧张合着嘴唇。可是魏朝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他不再说话了,疲惫的他闭上了眼睛,死在了这一张宽大的龙床上。有多少人想躺在这里,可又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屋里仍有驱不散的药味,一道阳光浑浊地穿过带苦味的空气,照进了他的眉间。
万历四十八年,天命五年,七月二十一日,明万历帝驾崩。
一个时代,终结于一张龙床和一道眉间的太阳。
阿巴亥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三个孩子看着她的突然消沉,却不知何故。万历的死亡,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重要的陌生人的死亡,此外,再无关系。她看着三个孩子,多想告诉他们,死去的不是明朝的皇上,而是他们的外公。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她不能因此而毁了他们。
她不能回去参加葬礼,因为她不再是大明的公主。她连远远地望望他的灵柩都不可以。她以前告诫自己,要把过去当成回忆。现在,她果然只剩下了回忆。她埋下头,让眼泪流着,却竭力不发出声响。
温热的气息忽地落在了她的身旁。努尔哈赤抱着她,像安慰孩子一般安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阿玛去的时候,我其实也偷偷哭过,只不过只流了两滴便被自己硬逼了回去。”
阿巴亥从未听过这件事。她也从未想过一向沉稳的他会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心中的悲伤忽然缓解了许多。
他将她的头抬起,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泪水。阿巴亥也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她想起他的年龄。他已经六十二岁了。以前他总是高大威严,让她误以为他不会老。可是谁又不会老呢。她忍不住伸出手触摸他的脸,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实的。
可是她也知道,有一天,他也会像她父皇一样,离开这个世界。
他握住她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手掌里。
“瑾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点点头。
“这世上有两种奇诡的命脉,一种唤作无根,另一种则唤作双龙。无根之脉需双龙才可存活,故虽然无根之脉多于双龙之脉,但常常因缺失双龙而失了性命。可双龙之脉鲜少出现,更莫说恰与无根之脉相遇。可我们相遇了。”
阿巴亥看着他:“你是双龙之脉?”
他点点头。
“可是我十五岁时才遇见的你,之前并没有失了性命啊。”
“双龙之脉之所以称之双龙,因为这世间有两位。”
“两位?”
“另一位便是你父皇。”
“什么?!我父皇?”
“若不是你父皇的血,你一出生便注定是死亡。”
她大惊:“血?”
“此乃调理无根之脉的药引。”
“怪不得,每次喝药是会有一股腥味,原来是……”
“瑾儿,其实我要与你说的,并非这些。”
她有些纳闷:“那是什么?”
他的目光又开始渺远:“我也是在苏勒死时才知道的。”
“她的那封信?”
“是。上面只有一句话。双龙生,江山覆。”
阿巴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继续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道:“所以,瑾儿,你父皇他从来都不是与我在斗。”
阿巴亥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
努尔哈赤的眸中转出黑色的漩涡,时光仿佛穿梭至万历驾崩前的一瞬,他的嘴唇正一张一合。
“他是在抗拒自己的命运。”
“我是在抗拒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