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晌午时分，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直让人昏昏欲睡，钟府门前两名守卫双眸微瞌，微倚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呼吸有序，静静的享受着这午后难得的闲逸。
不远处的高树上蝉鸣声不觉，在这寂静的晌午更显清脆，虽然呱噪却如同一谱乐曲。
两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两人均是一身黑衣，女子脸蒙薄纱，看不清真容，但从那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肌肤来看，定是个美人无疑；男子面带半面银色面具，掩住大半俊颜，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墨黑色的瞳孔深邃不见底，嘴角微抿，略带些焦急之色，细一看，那女子暴露在外的美眸中也是焦急隐隐，这二人正是颜若夕和鬼一。
三日前，颜若夕便将宫中一切尽数交给颜若舞，自己和鬼一暗中前来，一路之上更是马不停蹄的赶路。钟府距离万里平原虽不算太远，但也不算近，足有两千多里地，是以二人虽日夜兼程，到达时也是三日后了。
两名守卫浑身一个激灵，似是发觉到什么，警惕的睁开眼来，见到来人顿时瞪大眼睛，快速对视一眼，神色微慌。只是几息间，不等守卫反映过来，二人已经到达跟前，翻身下马。颜若夕冷冷道：“龙盟主呢？”
守卫忙行礼道：“盟主在府内，夕若，夕若宫主稍候，小的马上就去禀告。”说完就要往里面跑。
颜若夕冷冷道：“不必了，本宫自行去找他。”快速御风而入，鬼一紧跟其后。
二人只觉得耳畔风声急速传来，眼前一花，呼吸顿止，几息后方才恢复过来，定睛望去，不由得又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半晌后，一人问道：“要不要，我们再进去说一声？”另一人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惊骇之事，大口喘息了几声，摇头道：“这，不太好吧。”顿了一顿，神色闪烁，强笑道：“这时候，夕若宫主应该已经见着盟主了。”二人对望着，抿了抿唇，又低下头，看了眼院内，脸色沉重，心中不由得暗自纳闷：“这好生生不逢年不过节的，夕若宫主怎地突然来了？”
颜若夕对钟府布置本就熟识，此番心中焦急淑容姥姥的病情，直接拉着鬼一快速穿过庭院直达凤仪阁。
凤仪阁院墙外已有几名守卫守着，见到颜若夕来均都脸色微变，颜若夕看也没看众人一眼，喝到：“让开！”不等他们反映过来就快速推开凤仪阁的大门闯了进去。
众人更是脸色大变，连忙追进去，叫道：“夕若宫主，这里是我府中禁地，不可进入的！”心中惊骇，霎时间更是一片空白。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浓郁的药香味，房门外守着两名姿容俏丽的翠衣侍女，颜若夕闻到那药香味时心中更是焦急，顾不得那两名侍女警惕又疑惑的眼神，直接御风掠进屋内。
龙寻在屋内时就已听闻到颜若夕的声音和她身上冰冷的真气，欣喜的大步踏出，刚拉开房门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眼前一花，耳畔香风鼓舞，定睛望去，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龙寻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僵住，看了眼她的背影微微抿唇，心知她的焦急，也不觉得奇怪。
守卫见他出来连忙恭敬行礼道：“盟主，夕若宫主她……”龙寻淡淡打断他的话，摆手道：“你们出去守着，没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入。”
守卫惊愕抬起头，龙寻轻微眯起眼睛，又瞥了眼屋内，摆手道：“出去吧。”转身折回屋内。
守卫面面相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快速走出去，关好大门，眉头微皱，心中却是一片疑惑。
屋内摆设简单素朴，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空旷的有些渗人，中央的桌上摆着些许药，一架古琴孤寂的摆在琴台上，古琴四周一尘不染，浓郁的药香味掩盖住所有气味，淑容婆婆安静的躺在床榻上。
一名翠衣侍女正在桌旁整理药材，另一名侍女在床榻前细心的给淑容姥姥掖被子，听到声响后两人齐齐转过身来，看到颜若夕时登时一愣，鬼一冷冷道：“出去。”
两名侍女脸色顿沉，神色闪烁，略带慌乱，忽而看到龙寻随后而来，询问般的望向他。龙寻轻微一点头，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对着颜若夕二人侧身一行礼，快速整理好药材和汤碗，端着托盘盈盈走出去，掩上房门。
颜若夕神色闪烁，掀开精致的浅紫色珠帘，快速小跑到床榻边，低声道：“姥姥。”缓缓揭下脸上的面纱，看着床榻上沉睡的淑容婆婆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起来。鬼一怜惜的搂住她的肩，无声安慰着。
淑容姥姥比之上一次已然消瘦了不少，肌肤略微苍白，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满头白发更是黯淡无光，双眸紧闭，呼吸清浅有序。
龙寻快速走进来，见到鬼一和颜若夕二人这般亲密不禁有些愣住，剑眉微蹙，心中疑惑不解，暗道：“这不是夕舞宫的大护法吗？怎么敢对夕若宫主这么亲密？”
颜若夕缓缓坐在床沿上，握住淑容姥姥露在锦被外面枯瘦的手，轻微的咬住下唇。
龙寻上前几步道：“夕若宫主不必担心，婆婆的病情已经好些了，刚睡着不久。”颜若夕缓缓抬起眼睛看向他，淡淡道：“多谢你照顾了。”
龙寻连道：“宫主不必如此客气，婆婆是钟府老人了，龙寻理当照顾。”
鬼一从他一进来就感觉到一缕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尽的探究，不由得转过头望向他，正好撞见龙寻直直的看着他的目光，不禁眉头微蹙，满是疑惑，眼角余光瞧见自己和颜若夕此刻的状态，瞬间明白过来他眼中的疑惑和探究是什么，不动声色的抽开握着她香肩的双手，冷冷的后退了几步到角落里，将自己隐没与黑暗中，又恢复成以往如霜冷漠的样子。
龙寻瞧见他如此动作，不由得轻微眯起眼睛，越发觉得是在欲盖弥彰，念头方起不禁一阵疑惑。忽听耳畔传来颜若夕冷冷的声音：“舞儿来过这里吗？什么时候？”瞬间回过神来，见颜若夕已经站起身了，正淡淡的看着床上的淑容婆婆。
龙寻神色闪烁了一阵，忽而心中确定了一个想法，抿唇道：“二小姐是来过，大约在半月前了，来看望婆婆的。”话音刚落就见颜若夕猛然转过头看向他，眸中寒意一点点升起，龙寻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眉头微蹙。这么近的距离，他只感觉房间内空气急骤下降，冰冷如寒冬，他脸上、额头上却不自禁冷汗连连，被她冰冷的目光凝视着，却是动也不敢动，心中“噗通”跳的厉害。
一旁的鬼一也是脸色微变，眼眸眯起，看着他如此镇定自若，不由得神色一阵闪烁，心道：“他叫舞儿姑娘二小姐，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了她们姐妹和钟盟主的关系？”
颜若夕冷冷的直视着他略微慌乱却快速恢复镇定的眼眸，缓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龙盟主这话好生奇怪，不知是从何说起？”
龙寻暗中捋了捋呼吸，微微一笑，拱手道：“是，龙某失言了，还望夕若宫主见谅，切勿放在心上。幽然宫主确实曾来过，还救过龙某一命。”
颜若夕双眸轻微眯起，奇道：“哦？怎么回事？”
龙寻微笑的把当时情况大略说了一遍，颜若夕脸色微沉，冷笑道：“他们还真是等不及。”龙寻苦笑道：“龙某不才，虽知道他没安好心，但还是没防备的了。若不是幽然仙子来的及时，险些还真被他们抓走。”
颜若夕坐在床沿边，看着淑容婆婆苍白的脸色，俏脸沉重，半晌后方才淡淡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也就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下三滥勾当，以后再多小心些就是。”龙寻颔首道：“龙某谨记宫主教诲。”
顿了一顿，龙寻看了眼一旁如雕塑般的鬼一，微笑道：“幽然仙子怎么没来？”颜若夕淡淡道：“在给莲纱仙子疗伤。”
龙寻恍然一点头道：“万里平原上发生的事龙某也听闻了，当时府内有些急事，一时抽不开身，不然真该去看看的。”
颜若夕道：“盟主自然是琐事繁多的，本宫那边就不劳费心了。”神色闪烁，淡淡道：“可查到了什么？”
龙寻脸色顿沉，眉头紧皱，缓缓摇了摇头，忽然抬起眼睛看向颜若夕，蹙眉道：“宫主，您不是知道就是欧阳家族所为吗？那就算查到了又能如何？难道您也不确定是不是他们？”
颜若夕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冷笑道：“是不是他们一点都不打紧，若真真只为报仇，本宫也不介意。只是……”颜若夕眉头微蹙，神色闪烁。龙寻蹙眉道：“只是什么？”
颜若夕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微摇了摇头，又看向床榻上的淑容婆婆，眉头紧皱，沉默良久。
龙寻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心中微紧，神色闪烁。颜若夕忽而淡淡道：“龙盟主，你先回去吧，把外面的人先都调走，本宫不想让人知道本宫来过这里。”
龙寻回过神来，微笑拱手道：“是，龙某明白，宫主放心好了。”颜若夕微一点头，龙寻颔首一行礼，大步踏出。
屋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不消一会就消失不见了。鬼一这才从暗处走出来，伸手取下脸上的面具，脸色微沉，蹙眉道：“夕儿，你为什么要龙寻找证据？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他方才听到时心中就开始在疑惑了，他是了解颜若夕的，以她的性子，如果想要一个人的性命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想做便做，就是这么简单，那何必又要多此一举要什么证据呢？
颜若夕嫣然一笑，道：“我随口说说啦，省的他没事找事。”
鬼一微微蹙眉道：“就这么简单？”颜若夕微嘟起花唇，抬高下巴，嗔道：“怎么，你连我的话也不信了吗？”美眸中泛着些许委屈，直直的望着他。
鬼一见她这般神色，什么疑惑也没了，温柔的探手将她搂紧怀里，微笑道：“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怎会不信你呢，你想多啦！”
颜若夕仰起头看着他，纤手轻捶打了一下他胸口，哼了一声道：“是么？我怎么没瞧出来你信我？”
鬼一伸手捉住她的纤手，凑到她耳畔低笑道：“怎会，只要是夕儿说的话我都信。”颜若夕白了他一眼，抿唇道：“油嘴滑舌！”虽是嗔怪，但眼角眉梢间却是说不出的欢喜甜蜜之意，映衬的那张春花也似得娇颜更加娇艳。
鬼一双臂微紧，紧紧的将她搂住，低低的笑出声来。颜若夕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忽听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夕儿？”
二人愕然愣住，颜若夕欣喜的转过脸来，笑道：“姥姥你醒啦！”俏脸微红，连忙抽身从他怀中退出来，起身将枕头垫高一些扶着淑容婆婆坐起身来。
淑容婆婆眨了眨眼睛，神色微愣，眸中带着一丝迷茫，似是没想到她会来，一时间没反映过来般。直到颜若夕扶着她坐好，方才反映过来，伸手拉住她的纤手，喜上眉梢：“夕儿，当真是你！你来看我老婆子了！”
颜若夕嫣然一笑，亲昵的从后怀抱住她，撒娇般的笑道：“姥姥，是我，我回来啦！”花唇高高嘟起，担忧道：“姥姥你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淑容婆婆瞧见她回来，乐的合不拢嘴，脸容如菊花怒放，慈祥的拍了拍她的纤手，微笑道：“姥姥很好，瞧见你回来呀，姥姥就全好了。夕丫头啊，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姥姥？”
颜若夕微笑道：“姥姥，人家好想你。”
淑容婆婆呵呵笑道：“姥姥也想你们啊，是了，夕儿啊，你舅舅都已经出事了，你知道不知道，小少爷和小小姐好像也不在府里，不知道去了哪了。哎，姥姥成天念着，就希望你们几个都好好的，盼望着哪一天，你们姐妹几个都能回来。对了，这小子是谁？”淑容婆婆抚摸着她的纤手，正念叨着，忽而看到一旁的鬼一，顿时一愣。
颜若夕轻轻松开她，看了眼鬼一，抿唇一笑，嫣然道：“姥姥，我给你介绍下，他是志寒。”
“志寒？”淑容婆婆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欢喜称赞，心道：“夕儿的眼光当真不错，这小子瞧起来就觉得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忽然看到他腰间悬挂的玉佩，顿时脸色瞬变，闪电般回过头看向颜若夕，道：“夕儿，这玉佩？”
颜若夕瞥了他一眼，俏脸微红，颔首道：“姥姥，我带他去见过舅舅了，玉佩是舅舅给他的。”暗中对着鬼一使了个眼色。鬼一心下了然，恭敬上前道：“姥姥。”
淑容婆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忽然拍手哈哈笑道：“好小子，嘴巴真够甜的，姥姥听着可真高兴！嗯，这模样也确实好的紧，夕儿啊，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颜若夕回头望向鬼一，两人相视一笑，嫣然道：“姥姥，那这么说您不反对我们啦？”
淑容婆婆慈爱的抚摸着她的秀发，笑道：“傻孩子，姥姥怎么会反对你们呢？”对着鬼一招招手，道：“小子，你过来，让姥姥看看。”
鬼一应声上前走到床沿边，淑容姥姥拉过他的手放到颜若夕的柔荑上，轻拍了拍，笑呵呵道：“我家夕儿以后可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看姥姥怎么收拾你。”
鬼一看了眼兀自低眉微笑的颜若夕，柔声道：“是，小子记下了。”
淑容姥姥看着二人，越看越觉得好，就连脸上的病态也奇迹般的消散不见，拉着颜若夕的手絮絮叨叨的问着，她真的太久没有见到她们姐妹俩了，心心念念的担忧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她回来，自然要问个彻底。颜若夕抿唇一笑，微微垂下眼睑，微笑的一一作答。
鬼一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眸中早已一片柔软，嘴角微微牵起一抹笑容。
他见过她面对外人时冷漠骇人的样子，见过她面对宫人时清淡却带着关切的样子，见过她面对颜若舞和池念时宠溺万分的样子，见过她对自己时温柔可人的样子，可却从来没见过她这般。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孩子，撒娇讨好，腻在姥姥怀抱里，笑容纯真。他能感受到她那种满心欢喜的样子，不由得也是满心满足。
他不自禁开始自豪起来，如此绝世的女子，却愿意委身于他，倾心相对。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窗外的阳光明媚，顺着柔软的弧度洒进房间内，照在房内那温馨的一幕上，时光缓缓定格。鬼一颔首微微一笑，缓缓走出房间，小声的关好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