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质感确实比较新,应该是近期拍摄的。前面十几张果然如张祺安所说,是一些永安里附近的街景,还有几张照相馆顾客的肖像测试照。
然而,从第二十张开始,画风突变。
一张照片是在一个略显偏僻的街角拍摄的,镜头似乎有些抖动,聚焦在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花白、背对着镜头的男人身上。虽然只是背影,但那身形和侧脸的轮廓,与周伟民的证件照有几分相似。
“是偷拍!”沈予初立刻判断,“看角度,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拍的。”
接下来的几张,是同一个男人在不同地点的抓拍。有时是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有时是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还有一张,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镜头晃动得更厉害了,但那张脸,虽然因为距离和光线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辨认出——正是周伟民!
“王建国在跟踪周伟民!”温泽逸肯定地说道,“他说的那个‘熟人’,就是周伟民!他不仅认出了周伟民,还在暗中调查他!”
这解释了王建国近期的反常和焦虑。但他为什么要跟踪周伟民?仅仅是因为怀疑当年的事?
更令人震惊的是最后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摄的是情人崖的远景。悬崖陡峭,下面是奔腾的河水,与二十多年前并无太大变化。看得出来,拍摄者是故地重游。
第二张,镜头拉近,对准了悬崖边的一块岩石。岩石上似乎刻着什么字,但因为风化严重,已经模糊不清。
而最后一张照片,让温泽逸和沈予初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照片的焦点,对准了悬崖下方,靠近水流边缘的一处相对隐蔽的凹陷石壁。石壁上,赫然嵌着一个东西——一个已经严重锈蚀、变形,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形状的……金属盒子!盒子的一部分被水草和淤泥覆盖,但裸露的部分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这是什么?”沈予初放大照片,仔细观察,“一个盒子?嵌在石壁上?当年林晚夏坠崖的地方?”
温泽逸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李志强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林晚夏的尸体从未被找到,会不会……这个盒子,与她的失踪有关?或者,是当年有人故意留在那里,作为某种标记或信物?
“立刻派人去情人崖!”温泽逸当机立断,“封锁现场,找到照片上这个位置,把那个金属盒子取回来!小心操作,尽可能保持原状!”
沈予初立刻拿起对讲机下达命令。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照片上,那个嵌在悬崖石壁里的神秘金属盒,仿佛承载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全部秘密。
周伟民的出现、王建国的跟踪、林凯的失踪与可疑技能、情人崖下的神秘金属盒……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二十多年前,在情人崖边,林晚夏的“意外”坠亡,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在那片看似风景如画的悬崖边,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王建国在临死前,到底发现了什么足以致命的真相?
温泽逸深吸一口气,感觉距离最终的谜底,越来越近了。现在,所有的关键点都汇集到了两个人身上——周伟民和林凯,以及那个即将被打捞上来的金属盒。
市局专案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在了那张被放大的照片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情人崖石壁凹陷处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压在心头——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的真相,或许就封存在这冰冷的铁皮之下。
温泽逸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盒子的轮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王建国临死前的执念,他对“当年事”的耿耿于怀,以及他冒险跟踪并偷拍周伟民的行为,似乎都指向了这个被遗忘在悬崖下的秘密。这个盒子,很可能就是林晚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关键。是被她自己藏起来的?还是被凶手遗落,抑或是故意放置的某种标记?
“立刻派技术队和打捞队去情人崖!”沈予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果断而有力,“封锁现场,务必在不破坏周边环境和盒子本身的前提下,把它完整取回来!张祺安,你带人准备接收,我们需要对盒子内外进行最全面的检验!”她的目光扫过温泽逸,“老温,这个盒子,很可能藏着直接证据。”
温泽逸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从照片上看,盒子嵌在石壁凹陷处,靠近水线,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和河水冲刷,里面的东西保存状况堪忧。但即便如此,任何残留物,哪怕是微小的纤维、毛发,甚至是一段模糊的字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他顿了顿,看向仍在整理李志强口供的警员,“李志强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过林晚夏或者他们几个人,曾经在情人崖附近藏过东西?或者有什么秘密据点?”
负责记录的警员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提到。李志强一直强调当时就是去喝酒散心,林晚夏的坠崖完全是意外。”
“他可能不知道,或者……他在刻意隐瞒与这个盒子相关的部分。”沈予初冷声道,“继续审问,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但重点,还是尽快拿到那个盒子。”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几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目标直指城郊的情人崖。
办公室里,短暂的指令下达后,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有序。鹿珏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屏幕上不断刷新着关于周伟民和“李凯”的信息流。
“周伟民的档案调动记录显示他去了‘市属某保密单位’后,后续信息就断了线。”鹿珏汇报道,眉头微蹙,“我们尝试通过内部系统查询这个单位的性质和人员编制,但权限受阻,只能确认这个单位级别不低,涉及到一些特殊领域的工作。他大约十年前办理了退休手续,但退休后的去向、住址信息,在常规系统里完全查不到,很可能使用了新的身份或者采取了极其隐蔽的居住方式。”
“退休警察,熟悉反侦察手段,又曾在保密单位工作,想隐藏自己并不难。”温泽逸分析道,“查他的社会关系,特别是退休前的同事、可能还有联系的亲属。查他名下或可能关联的银行账户、不动产交易记录,哪怕是微小的资金流动,都可能是线索。”
“正在做,但需要时间。”鹿珏应道,“我们已经将周伟民的照片和基本信息通报给各分局和派出所,进行社区摸排,特别是他当年居住过的永安里附近,以及一些可能符合他隐藏身份的老旧小区。”
“S市那边呢?‘李凯’有消息吗?”沈予初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S市传来的初步反馈。
“S市的同事走访了那家船舶修造厂,找到了几个还记得‘李凯’的工友。”鹿珏语速加快,“据他们回忆,‘李凯’大概是五六年前离开的,性格比较孤僻,沉默寡言,但手艺确实不错,尤其是对一些旧的金属构件打磨和改造很有心得。有人提到,他离开前好像说过,老家有点‘旧账’要回去算,眼神挺吓人的。”
“算旧账……”温泽逸喃喃道,这与林凯的动机高度吻合。“他离开船厂后的去向呢?”
“暂时还不清楚。他当时是拿现金结的工资,没有留下明确的联系方式和去向地址。S市警方正在查他离开S市后的交通记录,包括长途汽车、火车等,看能不能找到线索。”鹿珏的目光再次回到自己的屏幕,“刚刚S市传来一个新信息,他们在排查当地与‘李凯’有过接触的人员时,发现一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提到,几年前‘李凯’曾经向他打听过哪里可以搞到一些……嗯,‘特殊’的金属材料和零件,像是要自己组装什么东西。”
“组装东西?联系他擅长金属改造的技能……”温泽逸心中一动,“那把杀害王建国的自制手枪!会不会就是他自己做的?”
“非常有可能!”沈予初眼神锐利,“如果枪是林凯做的,那杀害王建国的凶手,难道是他?他的动机是什么?为妹妹复仇?可王建国当年也是受害者和目击者之一啊,而且似乎也在追查真相。林凯为什么要杀他?”
“除非……王建国发现了林凯不想让他发现的事情?或者,王建国把林凯错认成了周伟民?”温泽逸提出假设,“也或者,当年的事情,林凯并非完全无辜?他杀王建国是为了灭口?”
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林凯这条线的深入而变得更加复杂。两个关键人物,周伟民和林凯,都与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都具备一定的作案嫌疑和能力。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温泽逸再次拿起那张五个人的合影,目光在林凯桀骜不驯的脸和周伟民深沉莫测的表情之间逡巡。二十多年前,这两个人之间,以及他们和林晚夏之间,究竟发生过怎样的纠葛?
将近两个小时后,沈予初的对讲机终于响了起来,是情人崖现场技术队的负责人。
“沈队!盒子已经成功取回!保存相对完好,外部锈蚀严重,但没有明显的破裂。已经封装,正在送往局里!”
“好!注意安全,尽快送达!”沈予初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目光齐齐投向门口,等待着那个可能解开一切谜团的铁盒。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张祺安亲自带着一个用无菌证物袋层层包裹的金属盒子,快步走进了法医中心的检验室。温泽逸和沈予初立刻跟了进去。
盒子不大,约莫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十厘米高,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边缘处因为长期的水流冲刷而变得有些圆滑。盒子没有锁扣,似乎是被锈蚀物和沉积物封死了。
张祺安戴上无菌手套和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铺着无菌布的操作台上。“外部初步勘察,没有发现明显的指纹残留,锈蚀太严重了。需要小心开启,尽量不破坏内部可能存在的物品。”
温泽逸也换上了白大褂和手套,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盒子的缝隙。“用超声波清洗仪先初步清理一下表面的污垢和松散锈层,看看能不能找到开启点或者薄弱处。尽量避免使用暴力切割,以免震荡破坏内部结构。”
张祺安点头,将盒子放入专用的清洗槽中。随着超声波的震动,一层层污垢和锈渣慢慢剥离,露出了金属盒更清晰的轮廓。在盒盖的一侧,似乎有一个微小的缝隙。
“找到了。”张祺安用特制的细长金属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轻轻撬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锈死的盒盖被缓缓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铁锈、淤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