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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似乎蕴含着某种数学或哲学的隐喻,关乎宇宙的结构,理性的光辉。而那个完美的黑色小球,在许多文化和哲学体系里,象征着“无限”、“混沌”、“潜能”或者“虚无”。
将代表“秩序”的几何图案,与代表“混沌/虚无”的黑色小球,以及被强行固定在象征“创造”的雕塑骨架上的、表情“沉思”的死者结合在一起……林正宏到底想表达什么?理性的牢笼?创造的痛苦?秩序与混沌的永恒对立?
苏晨感到一阵头痛欲裂。林正宏的思维太跳跃,太复杂,充满了各种旁征博引和故弄玄虚。解读他的“作品”,就像是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哲学辩论题。
“陈伟!”苏晨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查死者赵哲!社会关系,近期活动!他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人?特别是……有没有人跟他讨论过艺术哲学、数学美学或者……几何构图?”
“是!”
“另外,”苏晨补充道,“查一下,赵哲和第一个死者刘雅婷,在现实生活或者网络上,有没有任何交集?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联系!”
虽然林正宏似乎在刻意选择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但苏晨不相信这完全是随机的。或许在某个隐秘的层面,这些受害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共性,是林正宏选择他们的“标准”。
调查很快有了初步反馈。雕塑家赵哲,性格孤僻,沉迷艺术创作,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但他的助手提到,赵哲最近情绪有些低落,似乎遇到了创作瓶颈,前段时间在网上加入了一个关于“艺术与潜意识”的线上沙龙,据说和一个网名叫“引导者”的人聊得很投机,对方给了他很多关于“突破形式”、“拥抱混沌”的“启发”。
又是网络!又是“老师”/“引导者”!
“查那个线上沙龙!查‘引导者’!”江风吼道。
但结果可想而知,那个沙龙的服务器同样在境外,而“引导者”的账号也已经注销,聊天记录被清空。
两条人命,两个精心布置的现场,除了留下更多难解的谜团和不断升级的恐惧,警方对凶手的了解几乎毫无进展。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凶手都通过网络,以“导师”或“引路人”的身份接近受害者,进行精神渗透,最终实施谋杀。
这让苏晨更加肯定,林正宏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着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就在这时,苏晨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仓库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古典音乐?似乎是巴赫的赋格,严谨、复杂、充满了数学般的精确和美感,但又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背景音里,依旧有那微弱而规律的钟摆声。滴答,滴答……
“巴赫……《音乐的奉献》。”苏晨听出了这段旋律,这是巴赫晚年创作的一套包含了两首利切卡尔、十首卡农、一首三重奏鸣曲的复杂作品,堪称对位法的巅峰之作,“你想用它来比喻这个现场吗?秩序与创造的完美结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依旧是经过处理的声音:“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教给你的东西,苏晨。那么……第二个‘房间’,你还满意吗?形式……结构……理性的光辉……但也可能是……最冰冷的牢笼,不是吗?”
“林正宏!”苏晨终于忍不住,低吼出那个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杀这些无辜的人?!”
“无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什么是无辜?是被困在平庸认知里的图书馆管理员?还是挣扎在虚无形式中的所谓艺术家?我只是……帮助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或者说……让他们成为了我‘作品’的一部分。至于我想干什么……”
音乐声和钟摆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我只是想……给你上一堂课,我亲爱的学生。一堂关于生命、死亡、自由意志和……选择的课。七年前,你做出了你的选择。现在,轮到我了。”
“你这是犯罪!是谋杀!”
“犯罪?谋杀?那是庸人的定义。”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我是在进行一场……思想实验。或者说,一场……必要的清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对了,提醒你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恶意的愉悦:“注意你身边的人。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披着最意想不到的外衣。或者……最亲近的面孔?”
苏晨的心猛地一沉。他在暗示什么?警队有内鬼?还是……他在威胁沈文文?或者其他人?
“林正宏!你敢动他们试试!”苏晨的声音充满了警告。
“呵呵……别紧张,苏晨。”声音轻笑道,“游戏才刚刚开始。好好欣赏吧……我的下一个‘节点’,会更加……精彩。滴答,滴答……”
电话再次被挂断。
苏晨握着手机,手心冰凉。林正宏的警告像毒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他不仅要面对这个高深莫测、杀人如麻的导师,还要开始提防身边的人?这几乎要将他逼入绝境!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仓库里忙碌的同事们——焦躁的江风,专注的任冉,埋头数据的陈伟,还有刚刚从外面打听消息、正蹙眉望向他这边的……沈文文。
沈文文的眼神锐利而探究,显然,她也察觉到了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不同寻常,以及苏晨身上那股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沉重气息。她缓缓走了过来。
“苏警官,”沈文文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洞察力,“第二个案子了,同样的手法,同样找不到凶手。你不觉得……这更像是一场……针对某个特定目标的表演吗?”
苏晨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在全力调查。”
“是吗?”沈文文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似乎……对凶手的心理模式非常了解。甚至……能预测他的行为?那个‘记忆宫殿’理论……很有趣。但更让我好奇的是,是什么让你能如此……‘感同身受’?”
苏晨迎着沈文文探究的目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这个敏锐得不像话的年轻侦探,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或者说,怀疑他与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他,必须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沈文文被卷入这场致命的游戏。
地下艺术空间“迷宫”里,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冷的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败的气味和刺骨的寒意。苏晨扶着粗糙的墙壁,努力平复着因林正宏那通充满恶意的电话而剧烈起伏的情绪。
“……替我向那位非常‘好奇’的沈小姐问好。告诉她,有些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放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希望了。也许……是死亡呢?”
林正宏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晨的心脏。他知道了!他不仅洞悉了警方调查的每一步,甚至连沈文文在秘密进行的、可能触及他核心秘密的调查都了如指掌!他不仅是在玩弄警察,更是在用苏晨最在意、最无法承受的东西——身边人的安危——来施加压力,进行威胁!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力的寒流瞬间席卷了苏晨的全身。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恨不得将那个隐藏在未知号码背后的魔鬼揪出来,撕成碎片!但他知道,他不能。至少现在,他还找不到林正宏。而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可能正中对方下怀,甚至……加速沈文文的危险。
“苏队?苏队?你还好吧?”陈伟的声音将苏晨从冰冷的愤怒中拉回现实。他看到苏晨脸色煞白,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阴鸷和……一丝惊惶。
“我没事。”苏晨松开拳头,声音沙哑地几乎不像他自己,“继续勘查现场。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狼藉而诡异的案发现场,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坦白?还是继续隐瞒?
告诉沈文文,她正在调查的是一个何等危险的人物?告诉她,她的调查很可能已经暴露,她已经被林正宏盯上了?这样做,或许能让她提高警惕,甚至暂时停止调查,保证安全。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必须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些,很可能就要揭开那个他隐藏了七年的秘密,那个关于伪证、关于背叛的、让他至今无法释怀的污点。在专案组内部已经因为连环命案而气氛紧张、压力巨大的时刻,曝出这样的丑闻,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他个人的职业生涯会毁于一旦,整个团队的士气和信任也会瞬间崩塌。
可如果不说……万一沈文文真的因为她的调查而遭遇不测……那将是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孽!林正宏的威胁绝不是空穴来风,那个男人做得出任何事情!
苏晨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境,每一种选择都通向痛苦的深渊。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和过去的错误。
他下意识地寻找沈文文的身影。她正站在那面破碎的巨大镜子前,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而冷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凶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一个即将被剔除的目标。
苏晨张了张嘴,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提醒。但就在这时,江风带着一股怒气走了过来。
“怎么样?苏晨,看出什么门道没有?”江风显然也对这越来越诡异的案情感到极度烦躁,“这孙子到底想干嘛?一会儿玩哲学,一会儿玩几何,现在又搞得像个垃圾场!下一个是不是要在公共厕所里杀人了?!”
苏晨强行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从‘知识/根基’到‘形式/秩序’,再到这里的‘混沌/非理性’……凶手似乎在遵循某种……他自认为的逻辑递进。他在构建一个体系,或者说,在展示他思想的不同层面。这里的混乱、破碎、以及那些暗示潜意识、本我的涂鸦,可能代表着他对理性秩序的反叛,对内心原始欲望和黑暗面的拥抱。而死者马琳……”他看了一眼悬吊在半空、状似解脱的尸体,“她本身就是以挑战禁忌、探索人性边缘的行为艺术闻名。或许在凶手看来,她就是‘混沌’最完美的代言人,或者说……祭品。”
“祭品……”江风咀嚼着这个词,脸色更加难看,“那他妈接下来还要‘祭’谁?!”
“我不知道。”苏晨摇摇头,但心里却有一个不祥的预感,“但他的‘游戏’显然在升级,每一次都更加挑衅,更加……接近某种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