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距离郑坤预计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王峰出现在那里,而且是形迹可疑地从消防通道离开,这绝不正常!
“你确定是他吗?”苏晨再次确认。
“我……我不敢百分百肯定……”李婶还是有些犹豫,“但是……王主任平时走路就是那个样子,稍微有点驼背,步子迈得挺快……那个背影,真的很像……而且,我们这些做清洁的,对医院里这些领导、主任啥的,都眼熟得很……”
“你为什么不早说?”江风问道。
“我……我害怕啊!”李婶带着哭腔,“王主任是心内科主任,是院长面前的红人,我一个扫地的,我哪敢乱说话啊?万一我看错了,或者……或者他就是有事路过,我说了,他肯定要找我麻烦,丢了工作是小事,万一……万一……”她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她害怕遭到报复。
“你放心,我们会核实情况,也会保护你的安全。”苏晨安抚道,“你提供的这个线索非常重要。除了看到疑似王峰的人影,你还有没有听到或看到其他异常情况?”
李婶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我当时吓坏了,赶紧推着车走了,后来也没敢再多看多听。”
对李婶的询问结束了。虽然她不能百分百确认看到的就是王峰,但她的证词,无疑将王峰的嫌疑,又提升了一个层级。他不仅有专业知识、有机会接触药物,现在,连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时间证据,也开始指向他了。
与此同时,沈文文那边对郑坤过往经历的调查,也有了重大突破。她将目标锁定在了郑坤早年间可能涉及的医疗纠纷上,尤其是那些可能被权力或金钱压下去的事件。私立医院为了声誉,往往会不惜代价平息可能引发负面影响的事故。
通过查阅十几年前的一些并不公开的医院内部存档记录、走访一些早已离开仁爱医院的老员工,甚至动用了一些她作为私家侦探时期积累的人脉和信息渠道,沈文文终于挖出了一起被刻意掩盖的严重医疗事故。
“找到了!”沈文文带着一身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地回到专案组,“大约十五年前,那时候仁爱医院还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和名气,郑坤也只是一个刚升上来的副院长,主管医疗业务。”
她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当时,医院收治了一名心脏病患者,叫李建国,四十多岁,是一名普通工人。主刀医生是当时心内科的一名年轻骨干,进行的是一项在当时还比较有风险的心脏搭桥手术。”
“手术失败了?”江风问道。
“失败了。”沈文文点头,语气沉重,“而且,根据我找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失败的原因,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或者患者自身条件,而是……术中出现了可以避免的失误!有当时的参与手术的护士隐晦地提到,主刀医生在手术中似乎……状态不太好,有些关键步骤处理得非常犹豫,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差错。”
“主刀医生是谁?”苏晨立刻问道。
“王峰。”沈文文吐出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峰!又是王峰!
“十五年前,王峰主刀的心脏手术失败,导致患者李建国死亡。”沈文文继续说道,“事后,李建国的家人当然不肯罢休,要求医院给个说法,甚至扬言要去卫生局、去法院告。但是,这件事最后却不了了之了。”
“怎么不了了之的?”江风追问。
“是郑坤出面摆平的。”沈文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时候郑坤正急于往上爬,极力维护医院的声誉,也就是他自己的政绩。他动用了一些关系,并且给了李建国家属一笔……据说是相当丰厚的‘人道主义补偿金’,条件是他们不能再追究,不能对外声张。同时,对内,他也将这次事故定性为‘患者自身原因导致的不可避免的意外’,保下了当时还是他得力干将的王峰。”
“也就是说,”苏晨总结道,“郑坤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医院的声誉,掩盖了王峰可能存在的医疗过失,导致患者家属没有得到真正的公道,而王峰,则欠了郑坤一个天大的人情,或者说……被郑坤拿捏住了把柄?”
“可以这么理解。”沈文文点头,“从那以后,王峰在医院里就一直对郑坤言听计从,成为了郑坤在医疗专业领域最信任的心腹。但这种建立在不光彩交易上的关系,真的牢固吗?或者说,王峰内心深处,对郑坤到底是感激,还是……怨恨?”
一个掩盖了十五年的秘密,一个可能存在重大失误导致患者死亡的医生,一个为了权力和声誉而强行压下事故的院长。这条线索,为王峰增添了更加复杂和隐秘的动机。
“那个死者李建国,他的家人呢?”苏晨问道,“拿到补偿金后,他们就真的甘心了吗?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就是更关键的地方了。”沈文文深吸一口气,“死者李建国,只有一个女儿,当时大概二十岁出头。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她后来的去向。她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就离开了原来的住处,不知所踪。但是……”
她将另一份资料推到苏晨面前,上面是一张医院员工登记表,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这个女孩,名叫李倩,三年前通过社会招聘,进入仁爱医院,成为了一名护士。而她工作的科室,正是……”
“心内科。”苏晨看着资料,缓缓念出了那个科室的名字。
李建国的女儿,李倩,三年前进入了仁爱医院,并且就在王峰主管的心内科工作!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是为了复仇而来?”江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她和王峰……”
“有两种可能。”苏晨分析道,“第一,李倩知道了当年的真相,隐姓埋名进入医院,伺机向郑坤和王峰复仇。第二,王峰良心发现,或者出于某种愧疚心理,暗中帮助了李倩,让她进入医院工作,但这反而可能被李倩利用,或者……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协议。”
“无论是哪种可能,李倩的出现,都让这起案件的动机链条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了。”沈文文说道,“一个背负着父仇的女儿,一个可能存在医疗过失并被院长掩盖的主任医生,一个独断专行、掩盖过错的院长……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掌握了清洁工李婶的证词和十五年前医疗事故的内幕,专案组决定再次接触王峰。这一次,苏晨决定亲自和他谈谈,试图从心理层面找到突破口。
会面地点安排在医院内一个相对安静的会客室,而不是警局的讯问室,目的是为了降低对方的戒备心理。
王峰推门进来的时候,神情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和专业,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警官,找我还有什么事吗?关于院长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王峰在苏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配合调查的姿态。
“王主任,我们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更早以前的一些事情。”苏晨的语气很平和,目光却紧紧锁住王峰的眼睛,“比如……十五年前,关于患者李建国的那次手术。”
听到“李建国”三个字,王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也下意识地蜷曲起来。尽管他极力控制,但这些细微的生理反应,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王峰的声音略微有些干涩,“一次……不幸的意外。”他重复了当年郑坤定下的调子。
“意外?”苏晨微微挑眉,“据我们了解,当时参与手术的一些人员,似乎有不同的看法。有人提到,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或许可以避免的失误?”
王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手术台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当时的记录和专家组的结论,都已经很清楚了。”他避开了苏晨的目光,看向窗外。
“是吗?”苏晨不紧不慢地说,“但李建国的家人,似乎并不完全接受这个结论。他的女儿,李倩,后来怎么样了?你还有和她联系吗?”
王峰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我不清楚。患者家属的事情,后来都是院办在处理。”他矢口否认。
“可据我们所知,李倩,三年前就进入了仁爱医院,就在你的心内科,当护士。”苏晨直接抛出了这个重磅信息,观察着王峰的反应。
王峰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慌乱和震惊。“她……她在我们科室?”他似乎对此毫不知情,或者……是在表演毫不知情。
苏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心理学告诉他,人在极度震惊或说谎时,会呈现出不同的反应模式。王峰此刻的震惊,看起来并不完全是伪装,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合常理的迟钝,仿佛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并快速构建应对的策略。
“你真的不知道吗?王主任。”苏晨加重了语气,“一个十五年前因为你的手术而去世的患者的女儿,三年来一直在你的眼皮底下工作,你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王峰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坤院长……知道这件事吗?”苏晨换了一个角度发问。
王峰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倩进入心内科工作,是不是郑坤的安排?或者,他至少是知情的?”苏晨紧盯着他的眼睛,“他是不是用这件事,来牵制你,或者……提醒你,十五年前的那个‘人情’,你该如何‘偿还’?”
苏晨的猜测,像一把尖刀,刺向了王峰内心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王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开始出现裂痕。他看着苏晨,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苏晨说。
“王主任,”苏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还查到,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半左右,有人在院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影,从消防通道匆忙离开。那个时间点,郑坤院长很可能刚刚死亡,或者濒临死亡。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吗?”
王峰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恐慌。“不……不是我!你们看错了!绝对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