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和江风坐在他对面。江风将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包括匿名论坛的截图、声纹比对报告的初步结论——推到李文斌面前。
“李总,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江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李文斌拿起文件,仔细地翻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阅读一份普通的商业报告。他看得非常慢,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咀嚼透彻。
“江警官,苏专家,”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两人,“这个所谓的‘星云深处’论坛,我确实听说过,是员工私下搞的一个匿名交流平台,管理层并不干涉。至于这些帖子……”他指了指截图,“内容耸人听闻,纯属捏造!‘天穹’项目是星云科技投入了无数心血的成果,其安全性经过了最严格的内部和第三方测试,绝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后门’!”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技术权威不容置疑的自信,或者说,是伪装出来的自信。
“那这段录音呢?”苏晨平静地开口,目光锐利地锁定着李文斌的眼睛,“我们的技术部门初步鉴定,其中一个声音,和你的声纹相似度极高。你在和谁争吵?在争吵什么?”
李文斌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甚至露出了一丝苦笑:“苏专家,声纹比对这种东西,我不是专业人士,不敢评论其准确性。但如果说争吵……项目研发过程中,技术路线的争论、资源分配的协调,甚至人员管理的摩擦,都是常有的事情。我和周明辉,作为项目的正副负责人,确实有过一些激烈的讨论,但那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项目能顺利进行。怎么可能涉及什么非法的‘后门’?这太荒谬了!”
他避重就轻,将可能致命的录音内容,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正常的工作分歧。
“那么,昨晚10点半到11点左右,监控出现异常的那段时间,你在哪里?”江风追问,“你说你在和海外团队开视频会议,但这个时间段,完全可以利用技术手段制造假象,或者短暂离开几分钟。你有更确实的不在场证明吗?”
李文斌摊了摊手,表情显得有些无奈:“江警官,我理解你们的职责,但这种怀疑……我确实一直在会议室,参与会议的有十几个人,会议记录和邮件往来都可以证明。如果你们怀疑视频是伪造的,可以请更专业的技术人员来鉴定。我问心无愧。”
他的态度滴水不漏,逻辑清晰,情绪稳定。如果不是苏晨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他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蜷缩的小动作,几乎要被他这完美的表演所迷惑。这个人,心理素质极强,而且显然早有准备。
而在另一间审讯室,气氛则截然不同。
技术主管周明辉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不停地绞在一起,眼神躲闪,不敢与对面的沈文文和任冉对视。
沈文文将同样的证据副本放在他面前,语气冷淡,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锐利:“周主管,这段录音,你应该不陌生吧?你和李文斌,到底在争论什么?”
周明辉看了一眼录音文字稿,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慌忙摇头:“不……不是我!这不是我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任冉在一旁冷笑一声,这位平时看起来文静的证物科主任,此刻言语间也带上了她标志性的“毒舌”,“周主管,声纹比对可不是闹着玩的,相似度高达88%,你还想抵赖?还是你觉得,我们警方都是傻子,会凭空捏造证据?”
周明辉的嘴唇哆嗦着,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我……我真的……我只是……只是和李总在技术方案上有分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沈文文没有步步紧逼,反而换了一种方式。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辉:“周明辉,你也是‘天穹’项目的核心人物。如果项目真的存在致命的‘后门’,一旦暴露,星云科技将面临灭顶之灾,你作为技术主管,同样难辞其咎。现在张磊死了,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你觉得,李文斌会放过你这个知情者吗?还是说,你觉得你可以永远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这番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周明辉内心最恐惧的锁孔。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挣扎。他看看沈文文,又看看任冉,嘴巴张了几次,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绝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他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濒临崩溃。但他似乎还在顾忌着什么,或者说,还在权衡着什么。
两间审讯室的初步交锋结果,很快汇总到了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
“李文斌是块硬骨头,滴水不漏。”江风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所有的证据他都用‘巧合’、‘误会’、‘技术误差’来搪塞,不在场证明也做得几乎完美。”
“周明辉那边快崩了,”沈文文说道,“但他显然非常害怕李文斌,或者害怕承担他自己在那件事里的责任,还在硬撑着。”
“那支钢笔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任冉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确定了!笔内部结构被改造过,里面有一个微型的气压注射装置,笔尖处有一个极细的针头出口,残留物检测……和荆阳在死者指尖发现的一致,都是高纯度的河豚毒素!”
“好!”江风猛地一拍桌子,“凶器找到了!就在李文斌的办公室!看他还怎么狡辩!”
“但是,”苏晨冷静地指出,“找到凶器,并不能直接证明就是李文斌下的手。他完全可以说这支笔是别人放在他那里的,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支笔的特殊用途。我们还是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他是如何突破严密的安保和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进入现场,用这支笔接触到张磊,并完成注射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监控被篡改的十五分钟,是最大的疑点,但也是最大的盲点。凶手显然是利用了这个时间窗口。可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苏晨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现场照片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冰冷的咖啡。
“这杯咖啡……”他喃喃自语,“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咖啡本身没问题,杯子上也只有死者的指纹。”任冉再次确认。
“我知道。”苏晨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脑中飞速运转,“但它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一个程序员,深夜加班,正是需要咖啡提神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冰咖啡放在手边,直到凉透?”
“也许是他刚泡好,或者刚叫了外卖送到,还没来得及喝,就出事了?”江风猜测。
“如果是外卖,或者公司内部的咖啡吧送来的,应该有记录吧?”沈文文立刻抓住了重点。
“查!”江风对旁边的陈伟下令。
陈伟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调取星云科技的内部服务系统记录和外部平台的订单信息。几分钟后,他摇了摇头:“没有。昨晚10点之后,没有任何给张磊工位配送咖啡的订单记录,无论是内部咖啡吧还是外部平台。公司内部咖啡吧的服务员也确认,昨晚那个时间段没有给研发中心送过咖啡。”
“这就更奇怪了。”苏晨停下脚步,“那这杯咖啡是哪里来的?张磊自己去茶水间泡的?”
“茶水间离他工位有点距离,而且茶水间的监控在那十五分钟里也是异常的。”陈伟回答。
“等一下!”沈文文忽然开口,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咖啡不是张磊自己弄的,也不是外送的,那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带来的?”
“凶手带杯咖啡去杀人?”江风皱眉,“多此一举吧?”
“不一定。”苏晨的思路似乎和沈文文想到了一起,“也许,这杯咖啡,就是凶手用来接近张磊的‘道具’,或者说,是用来制造作案机会的‘幌子’!”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假设凶手是李文斌。他知道张磊在加班。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出现在张磊的工位旁,并且能近距离接触到他,用那支伪装成钢笔的注射器下手。最好的时机,就是趁张磊不备,比如,在他伸手接东西,或者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
“比如……递给他一杯咖啡?”沈文文接口道。
“对!”苏晨点头,“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李文斌端着一杯咖啡,以‘关心下属’、‘随便聊聊’或者‘讨论技术问题’的名义,走到张磊工位旁。张磊可能会有些意外,但出于礼貌,或者上下级关系,他会停下工作,甚至可能伸手去接那杯咖啡……”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江风猛地明白了,“李文斌用另一只手拿出那支‘钢笔’,迅速在张磊手指上刺一下!动作极快,加上针头极细,张磊可能只会感觉像被静电打了一下,或者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了一下,根本不会在意!”
“而那杯咖啡,”沈文文补充,“就顺势放在了桌上。李文斌可以随便聊几句,然后找个借口离开。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十秒。张磊当时可能毫无察觉,等毒性发作时,李文斌早已经离开了现场,回到了他的‘完美不在场证明’中!”
这个推论,将所有的碎片都合情合理地拼接了起来!那杯看似多余的咖啡,恰恰是整个作案手法的关键一环!它既是接近被害人的掩护,也是注射毒素的时机创造者!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任冉提出,“李文斌是怎么在不引起注意,并且避开其他监控的情况下,端着咖啡进入研发中心的?特别是,如果他是在那15分钟的监控异常期之外作案的呢?”
这个问题,再次将大家带回了原点。
“咖啡杯……”苏晨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照片上,“任冉,咖啡杯是什么样的?”
“就是公司茶水间常用的那种一次性纸杯,没什么特别的。”任冉回答。
“杯底或者杯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比如,序列号、生产批次之类的?”苏晨追问。
任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马上去查证物记录!”
几分钟后,任冉拿着证物袋里的咖啡杯样品和一份详细记录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有!杯底有一串很小的生产批号和日期!我让陈伟查了公司后勤部门的采购记录,这批纸杯……是上个月刚刚采购入库的,主要配发给……高管办公室和几个特定的会议室使用!普通的员工茶水间用的是另一种更便宜的杯子!”
“高管办公室!”江风和沈文文同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