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队员呈战术队形,步步为营地向深处推进。苏晨和沈文文跟在队伍中间,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窑洞内部空间极大,如同一个巨大的洞穴,两侧排列着一个个较小的烧制口和观察窗,顶棚高耸,挂满了黑色的烟尘凝结物。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砖石结构的圆形平台,那是主燃烧室的位置。
“钱立伟!”特警队长用扩音器喊话,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出来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回应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手电光柱扫过时,墙壁上那些因高温而扭曲变形的耐火砖投下的诡异阴影。
“他就在里面。”苏晨低声说,“他在等我们过去。”
队伍继续向深处移动,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就在他们接近那个巨大的圆形平台时,一道身影突然从平台后方闪了出来!
那人正是钱立伟!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工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手里没有枪,而是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修复工具,像是一把异形的手术刀。他的另一只手上,赫然戴着那个在钱家老宅发现的、沾染着他血迹的暗红色木雕面具!
“站住!不许动!”特警队员立刻举枪瞄准。
钱立伟却仿佛没有听到警告,他缓缓举起戴着面具的手,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道:“你们来了……闯入圣地的人,必将受到惩罚。”
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威慑力。
“钱立伟!”苏晨上前一步,隔着特警队员的盾牌,注视着他,“我们不是来亵渎你的‘圣地’的。我们是来调查钱伯文死亡真相的警察!”
“真相?”钱立伟发出一声冷笑,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那笑声充满了不屑和嘲讽,“真相就是,他是个叛徒!他玷污了祖先传下来的荣光!他必须死!”
“就因为他将修复技术商业化?”苏晨试图切入他的逻辑,“时代在发展,技艺也需要生存的空间。这并不是背叛。”
“商业化?”钱立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如果只是商业化,我或许只会废了他那双手!但他做了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猛地指向窑洞深处,那里堆放着更多破碎的陶瓷残片,但与外面那些不同,这些碎片明显更加精致,甚至有些还残留着华丽的彩绘。
“看看这些!”钱立伟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不仅仅是在修复!他在仿制!他在用钱家最核心、最隐秘的‘脱胎换骨’之术,仿制那些……那些本该供奉在庙堂之上的国之重宝!汝窑、官窑、哥窑、钧窑……他把祖先的心血,变成了肮脏的赝品,去欺骗世人,去换取那些铜臭!”
这个信息让苏晨和沈文文都是心头一震!钱伯文不仅仅是修复古董和制作高仿,他竟然在利用家族秘术,大规模地仿制国宝级文物!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严重的犯罪!
“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钱立伟的声音充满了恨意,“他触碰了底线!他背叛了传承的灵魂!按照钱家的规矩,这种败类,必须用最严厉的方式清理门户!我,钱振荣的唯一传人,钱家秘术的‘守护者’,有责任执行这个审判!”
他的语气狂热而坚定,仿佛自己真的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
“钱振荣的传人?”苏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所以,那本古籍和面具,都是你祖父钱振荣当年带走的?”
“没错!”钱立伟挺起胸膛,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豪,“那是我们这一支的圣物!记录着钱家真正的荣耀和……诅咒!只有真正的守护者,才有资格拥有它!”
“那你脸上的血迹呢?”苏晨紧追不舍,“你在执行‘审判’之前,是不是也进行过某种……需要用到自己血液的仪式?”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钱立伟的某个开关,他戴着面具的脸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兴奋。
“那是……与先祖沟通的媒介!”他低吼道,“是献给守护之灵的祭品!用我的血,唤醒面具的力量,才能看清叛徒的灵魂,才能给予他最公正的惩罚!”
苏晨心中了然。这是一种典型的、通过自我伤害来强化信念、获取虚幻力量感的心理行为,常见于极端宗教或邪教信徒。钱立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守护者”角色中,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在他那里已经模糊。
“所以,你杀了钱伯文,毁掉了这些仿制品,是为了维护你心中的‘纯洁’?”苏晨继续引导,“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技艺如果失传,才是对祖先最大的不敬?”
“失传?”钱立伟再次冷笑,“宁可失传,也不能被玷污!钱家的技艺,不是用来制造谎言和牟取暴利的工具!它应该被供奉,被敬畏!”
“那你自己呢?”沈文文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你守着这些所谓的‘规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贫困潦倒,靠打零工为生。而钱伯文,至少让这门手艺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下去,甚至……可能被更多人知道。”
沈文文的话似乎刺痛了钱立伟。“住口!”他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会懂守护者的荣耀?!清贫是我的选择!是保持技艺纯洁性的必要牺牲!不像那个叛徒,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你确定他只是为了金钱吗?”苏晨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钱伯文仿制国宝,难道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比如……来自外界的压力?或者,他发现了什么更深层的秘密?”
钱立伟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修复工具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够了!”他突然咆哮起来,声音在窑洞里激起巨大的回响,“不要再试图动摇我的信念!你们破坏了我的仪式,现在,你们也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修复工具掷向特警队员,同时转身扑向窑洞深处一个控制台模样的装置!那里似乎连接着窑炉的燃料管道!
“小心!”特警队长大吼一声,侧身挡开飞来的工具。
“他要引燃燃料!阻止他!”江风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显然他通过无人机看到了这一幕。
特警队员立刻冲上前去,试图控制住钱立伟。但钱立伟如同疯了一般,拼命挣扎,并且用身体撞向了控制台上的一个老旧阀门!
“轰——!”
一股淡黄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瞬间从窑炉底部的几个通风口喷涌而出!
“是毒气!快撤!”有人惊呼。这显然不是天然气,而是某种有毒的化学物质,可能是修复或烧制过程中使用的!
烟雾迅速弥漫开来,视线变得模糊,刺鼻的气味令人窒息。
“戴上防毒面具!后退!保持队形!”特警队长临危不乱,指挥队员们后撤。
混乱中,苏晨和沈文文也被烟雾包围。苏晨迅速拉着沈文文向后退去,同时大声喊道:“钱立伟!你这样做只会毁了你自己和你想要守护的一切!”
“哈哈哈……”烟雾中传来钱立伟疯狂的笑声,“一切都该净化!包括你们这些……亵渎者!”
突然,沈文文猛地拽了苏晨一下,指向窑洞的侧壁:“苏晨,看那边!”
只见侧壁上,一个原本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口,此刻正有微弱的光线透出,而且似乎有新鲜空气流动的迹象!那可能是一个被忽略的、通往外界的逃生通道!
而钱立伟,在释放毒烟后,并没有留在原地等死,而是借着烟雾的掩护,跌跌撞撞地朝着圆形平台后方的一个阴暗角落跑去!那里似乎也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
“他想跑!”苏晨立刻反应过来。
特警队员也发现了钱立伟的意图,几名戴着防毒面具的队员立刻追了上去。烟雾弥漫,能见度极低,只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喝止声。
苏晨和沈文文则在其他队员的掩护下,朝着沈文文发现的那个通风口退去。
几分钟后,激烈的搏斗声从烟雾深处传来,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一切又归于沉寂。
“目标已控制!目标已控制!”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队员气喘吁吁的声音,“嫌疑人受伤,但无生命危险!”
烟雾逐渐散去了一些,苏晨和沈文文这才看清,钱立伟已经被几名特警队员牢牢地按在地上,他脸上的面具被打落在一旁,露出一张因愤怒、不甘和疯狂而扭曲的脸。他还在不停地咒骂着,但声音已经嘶哑无力。
江风带着后续支援人员冲了进来,看到现场情况,长舒了一口气:“妈的,总算抓住了!有没有人员伤亡?”
“报告江队,一名队员被工具划伤手臂,一名队员吸入少量烟雾,均无大碍!”
“好!立刻将嫌疑人带走!封锁现场,通知消防和危化品处理部门过来处理毒气!技术科和证物科的人,给我把这里翻个底朝天!特别是那些仿制品的碎片,还有他刚才想要操作的控制台,全部带回去!”江风迅速下达着命令。
看着被押解出去、依旧在疯狂叫嚣着“叛徒”、“净化”的钱立伟,苏晨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这个案子虽然抓到了凶手,但钱立伟的话,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团。
钱伯文仿制国宝,仅仅是为了钱吗?还是像苏晨猜测的那样,有更深层的原因?钱立伟的“守护者”身份和极端行为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本古籍里记载的,仅仅是修复技术,还是包含了更多……关于仿制、甚至是以假乱真的黑暗知识?
沈文文也走了过来,她的眉头依旧紧锁:“钱立伟虽然疯,但他提到的‘脱胎换骨’之术,还有钱伯文仿制国宝的行为……如果属实,这案子恐怕还没完。”
苏晨点点头,看向那座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般沉寂下来的窑炉,仿佛还能听到历史深处传来的、关于技艺、传承、贪婪与毁灭的复杂回响。这个“古宅秘藏”单元虽然告一段落,但它所揭开的关于文物仿制的冰山一角,以及人性中那份对“纯粹”的偏执追求所能引发的破坏力,却令人深思。
警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走的是罪恶,但也留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问号。
城西废弃陶瓷厂的硝烟与尘埃尚未完全散去,专案组的成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刚刚将钱立伟及其牵扯出的仿制国宝案相关卷宗初步整理完毕,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便再次划破了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短暂的宁静。
江风刚灌下一大杯浓茶,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困意,听到铃声,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抓起电话:“喂,刑侦支队……什么?考古工地?……好,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