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蓝月亮

她言简意赅地说道，一边走一边扣上外套的扣子。
“听说了。顶级餐厅，名厨死亡，这案子恐怕不简单。”温泽逸跟上她的步伐。
“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背后可能藏着越多的龌龊。”沈予初冷哼一声，“走吧，去看看这位大厨的‘绝命晚宴’究竟是怎么回事。”
警车拉着短促的警笛，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穿梭，很快抵达了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蓝月亮”餐厅。餐厅坐落在一栋充满古典欧式风格的建筑内，门面低调奢华，紧闭的深色橡木大门上方，一弯精致的蓝色弯月标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餐厅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穿制服的守在外面，驱散着零星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路人。餐厅的经理，一位穿着考究、约莫四十岁上下、名叫伊莎贝尔·杜布瓦的法裔中年女性，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脸色苍白，看到沈予初和温泽逸，连忙迎了上来。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艾伦他……他就在里面……”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谁发现的？什么时候？”沈予初一边出示证件，一边沉声问道，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餐厅内部。大厅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水晶吊灯尚未点亮，空气中残留着昨夜高级香水和食物的混合气息，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与门外的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是……是副厨师长文森特·李，早上七点左右，他来备料时发现的。”伊莎贝尔指了指站在不远处，一个同样穿着厨师服、面色惶恐不安的年轻亚裔男子，“艾伦有早到的习惯，文森特以为他已经在忙了，结果……结果就看到他倒在……倒在他自己的备料间里。”
沈予初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对身后的队员示意了一下，率先向餐厅后厨区域走去。温泽逸紧随其后，伊莎贝尔和文森特·李也nervously跟在后面，被一名**拦住，要求他们在外面等候问话。
穿过光鲜亮丽的用餐区和井井有条的服务台，后厨又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锃亮的铜锅，挂满墙壁的各式刀具和厨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黄油、香料、海鲜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几个穿着厨师服的员工huddled在角落，面色惊惧，低声议论着，看到**进来，立刻噤声。
沈予初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不要破坏现场。一名负责现场保护的**上前报告：“沈队，死者在最里面的主厨专属备料间，现场初步判断没有明显外力入侵和打斗痕迹，门是虚掩着的。”
备料间的门果然没有锁，温泽逸戴上手套和鞋套，推门而入。沈予初紧随其后。
这是一个约莫十平米左右的独立空间，更像是一个小型实验室。不锈钢台面上摆放着各种精密的料理工具，甚至还有一些类似化学实验的仪器——离心机、真空封装机、液氮罐。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一些，显然是为了更好地保存某些特殊食材。
而房间的正中央，地板上，躺着一个穿着整洁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正是艾伦·张。
他仰面躺着，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一丝痛苦和惊愕的表情，嘴唇微微发紫。他的身体周围，散落着几颗价值不菲的、沾染了泥土的黑松露，像几块不起眼的黑色煤块。旁边，还有一个被打碎的深色玻璃瓶，瓶身的标签显示那是一瓶价格高昂的顶级年份勃艮第红酒，暗红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在地板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污渍。
温泽逸蹲下身，开始进行初步检查。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屑和污渍，靠近尸体。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之间，大概是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温泽逸一边检查一边说道，他的手指轻轻探过死者的颈动脉，触摸皮肤的温度和尸僵程度，“尸僵已经形成，主要出现在颌面部和颈部，上肢也有轻微僵硬。尸斑呈现暗紫色，位于背部和四肢下方未受压处，指压不完全褪色。瞳孔散大，角膜微浊。”
他仔细检查死者的口鼻、眼睑、耳道，没有发现明显的暴力性损伤迹象，颈部也没有扼痕或勒痕。双手自然蜷缩，指甲缝里没有明显的皮屑或纤维，似乎没有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看起来像是突发疾病，比如心源性猝死？或者急性中毒？”沈予初皱着眉，观察着现场，“但他这个年纪，而且作为顶级厨师，应该很注重健康管理才对。”艾伦·张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匀称，并不像有明显基础病的样子。
温泽逸的目光落在死者微微蜷缩的右手上。他的手指僵硬地握着，指缝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温泽逸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开他的手指。
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片，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出来。
温泽逸用镊子夹起纸片，小心地展开。那是一张质地很好的厚实纸张，像是某种高级菜单或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纸张上，用一种流畅而略显潦草的花体字，写着几行字迹。
字迹似乎是用钢笔书写的，墨水是深蓝色的。内容很奇怪，混合着法文、英文缩写，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化学分子式或者某种特殊符号的东西。
“这是什么？”沈予初凑近看了看，“像是一份……食谱？但不完整，而且这些符号……”
温泽逸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Consommédetruffenoire’黑松露清汤……‘Foiegraspoêlé’香煎鹅肝……这几个是法文菜名没错。”他指着其中一行，“但这后面跟着的‘AconitNapelextract0.05g’……‘Tetrodotoxinbuffersolution’……这就不像是普通食谱了。”
AconitNapel是乌头，剧毒植物。Tetrodotoxin是河豚毒素，也是剧毒。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食谱上？而且剂量标注得如此精确。
“这更像是……某种实验记录？或者……一份致命的配方？”温泽逸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他小心地将这张纸片放入证物袋中。
“现场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吗？比如注射器、药瓶之类的？”沈予初环顾四周。
“目前还没发现。”温泽逸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备料间，“但这个地方更像个实验室，很多东西都可以被巧妙地隐藏或伪装。需要技术队仔细搜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物证科主任张祺安带着他的团队到了。张祺安依旧是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现场。
“沈队，温法医。”他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立刻投入工作，指挥助手开始拍照、标记、收集样本。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对周围的死亡气息和紧张氛围毫无所觉，眼中只有那些可能隐藏着真相的微小细节。
“祺安，重点检查死者身上，特别是那张纸条。还有这个打碎的酒瓶，以及周围可能存在的任何残留物。”温泽逸指了指关键位置。
张祺安点点头，没有说话，走到尸体旁蹲下，开始用专业的工具和光源仔细检查。
温泽逸则开始更细致地勘查备料间的其他区域。不锈钢台面上，除了那些分子料理的设备，还放着一些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和液体，标签上写着复杂的化学名称或者代码。一个小型冰箱里，则分类储存着各种昂贵的食材：鱼子酱、藏红花、各种菌菇……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几乎空了的小型玻璃滴瓶，标签已经被撕掉了，瓶口似乎残留着一点无色的油状液体。他立刻示意张祺安的助手过来取证。
“温法医，你看这个。”张祺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正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死者艾伦·张的脖颈处，靠近衣领边缘的地方。
温泽逸走过去，顺着张祺安的指引看去。在死者左侧颈部皮肤上，靠近锁骨上方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小红点，像是被蚊虫叮咬过，但仔细看，红点中央似乎有一个更细小的、针尖大小的破口。
“注射痕迹？”温泽逸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位置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张祺安观察仔细，很容易被忽略。
“可能性很大。”张祺安用棉签小心地在红点周围擦拭取样，“需要尸检确认皮下组织是否有药物反应和针道。”
这个发现，几乎推翻了之前“突发疾病”的猜测。艾伦·张很可能是被人注射了某种致命物质！而他手中那张写满剧毒成分的“食谱”，意义就更加重大了。是凶手留下的？还是死者在最后关头想抓住什么线索？
“看来，这位名厨的‘绝命晚宴’，是被人精心‘烹制’的。”沈予初的声音带着冷意，“通知技术队，对整个后厨进行地毯式搜索，特别是通风系统、垃圾处理区域，任何可能藏匿或处理作案工具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她转向温泽逸：“尸体尽快送回局里进行解剖，毒理分析是关键。”
温泽逸点头：“明白。从现场初步判断，结合那个疑似注射点和纸条上的内容，毒杀的可能性非常高。而且，凶手对毒物和注射手法似乎相当了解。”
在张祺安团队继续进行细致的现场勘查和物证收集时，沈予初已经走出了备料间，开始对等在外面的餐厅经理伊莎贝尔和副厨文森特进行问询。
“艾伦主厨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行为上有什么异常？”沈予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明显紧张的脸。
伊莎贝尔·杜布瓦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艾伦……他是个天才，但也是个……要求极其严苛的人。他对食材、对烹饪过程、对员工的要求都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得罪人是难免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厨房里的竞争一直很激烈，文森特……很有才华，但艾伦一直压着他。还有，他和城中另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主厨安托万·杜布瓦AntoineDubois是死对头，两人明争暗斗很多年了。”
“安托万·杜布瓦？”沈予初捕捉到这个名字。
伊莎贝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是的……他，他是我……前夫。”
这个信息让沈予初和旁边的记录员都愣了一下。餐厅经理的前夫，是死者的主要竞争对手？这关系可就微妙了。
“他们最近有什么冲突吗？”沈予初追问。
“前几天，一年一度的美食家协会评选结果刚公布，‘蓝月亮’蝉联了最高荣誉，而安托万的餐厅再次屈居次席。安托万……他非常不甘心，到处说艾伦是靠旁门左道，还说他……窃取了他的创意。”伊莎贝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旁边的副厨文森特·李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厨师服的衣角。沈予初将目光转向他：“文森特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艾伦主厨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