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泽逸再次驱车回到“蓝月亮”餐厅时,外围的警戒线依旧没有撤去,但门口已经没有了早上那份紧张混乱。餐厅内部,张祺安带领的技术队仍在忙碌着,各种勘查设备被小心地搬进搬出。
温泽逸直接走向后厨区域。他一眼就看到了张祺安,他正戴着手套,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看起来像是植物叶子的东西,站在后厨通往后院的消防通道门口,似乎在和一名负责外围勘查的**交流。
“祺安,有什么发现?”温泽逸走上前问道。
张祺安转过身,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发现线索的锐利。“温法医,你来得正好。”他举起手中的证物袋,“我们在后院角落的一个小型香料园里,发现了这个。”
温泽逸凑近一看,证物袋里的叶片呈现深绿色,掌状分裂,边缘有锯齿,形态非常独特。他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乌头?”
“没错,就是AconitumNapel。”张祺安点头确认,“而且不止一株,有好几丛,长得还挺茂盛,就混在一堆薄荷、迷迭香和百里香中间。如果不仔细辨认,很容易被忽略。”
“找到了毒物的来源!”温泽逸精神一振,“有人动过这些植物吗?”
“有。”张祺安指向香料园中那几丛乌头,“靠近根部的土壤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而且有几株的根茎部分有被切割或者挖掘的迹象,切口还比较新鲜,应该是近一两天内留下的。我已经让助手提取了土壤样本和植物样本,带回去做比对分析。”
“负责打理这个香料园的人呢?问过了吗?”
“问过了,是餐厅雇佣的一位老园丁,叫老马。他说这些乌头是去年艾伦主厨特别要求种下的,说是……用来‘观赏’,还特意叮嘱他不要随便碰,尤其是根部,有毒。老马对植物有点研究,知道这玩意儿厉害,平时都离得远远的,只是偶尔浇浇水。他说最近两天没怎么留意那边,不确定是否有人动过。”旁边负责问询的**补充道。
“艾伦·张亲自要求种植剧毒的乌头?”温泽逸皱起了眉头,“这本身就很可疑。他一个顶级厨师,要‘观赏’什么不好,偏偏选这种东西?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东西的‘用途’,或者,他在研究什么?”这与他手中那张“毒食谱”纸片上的内容,似乎形成了某种呼应。
“关于那张纸片,”张祺安似乎看穿了温泽逸的想法,递过来另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从死者手中找到的、写满法文和化学符号的纸片,“初步痕迹检验,上面除了死者艾伦·张本人的指纹外,在纸张边缘的撕裂处,提取到了一个不完整的指纹片段,非常模糊,比对难度很大,需要时间。另外,纸张的材质和墨水成分,与我们从备料间找到的一些艾伦·张常用的高级记事本和钢笔墨水样本,初步比对是一致的。基本可以肯定,这张纸片就是从艾伦·张的某本重要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很可能就是那本消失的核心食谱的一部分。”
“撕裂处的指纹……”温泽逸沉吟道,“是死者自己撕下来的,还是与凶手争夺时留下的?”
“目前还不好说。但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这个模糊的指纹就是关键线索。”张祺安推了推眼镜,“保险柜那边,除了艾伦·张和经理伊莎贝尔的指纹外,没有发现其他可疑指纹。柜门把手和内部都被擦拭过,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刻意清理过痕迹。”
温泽逸点点头,信息正在一点点汇聚。毒物来源明确指向餐厅内部种植的乌头,死者手中的纸片极可能是核心食谱的一部分,并且上面可能留有除死者外的指纹,保险柜被清理过痕迹……这一切都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和盗窃。
“备料间那些仪器呢?有发现提取乌头碱的痕迹吗?”温泽逸追问。
“正在检查。”张祺安指向备料间,“里面的设备很复杂,有些看起来更像是化学实验室的装备。我们正在对离心机、过滤器、以及一些玻璃器皿进行取样,看是否有乌头碱或者相关化学试剂的残留。另外,那个被撕掉标签的滴瓶,里面的残留液体样本也已经送检了。”
就在这时,温泽逸的手机响了,是沈予初打来的。
“泽逸,伊莎贝尔和文森特这边,有点进展。”沈予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他们俩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哦?什么关系?”温泽逸立刻来了兴趣。
“根据我们分开审讯和侧面了解到的情况,伊莎贝尔和文森特·李在私下里是情人关系,已经持续了快一年了。这件事在餐厅内部虽然不是公开的秘密,但也有不少员工知道,只是大家碍于艾伦·张的脾气和伊莎贝尔的地位,不敢声张。”
“情人关系?”温泽逸有些意外,但随即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是备受压抑、才华横溢却苦无出头之日的副厨,一个是看似精明强干、但在强势主厨面前也未必有多少实权的餐厅经理,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面对共同的“敌人”,产生感情甚至联手,并非不可能。“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文森特在发现尸体时的反应那么……激动,或许不仅仅是害怕,还有别的。”
“没错。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沈予初继续说道,“我们发现,伊莎贝尔最近在私下里接触了好几家猎头公司和投资人,似乎在为文森特寻找新的出路,甚至……有计划让文森特取代艾伦·张,或者干脆带着艾伦的核心技术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那本消失的食谱……”温泽逸立刻想到了关键。
“对!如果他们能拿到艾伦的核心食谱,再加上文森特的才华和伊莎贝尔的管理经验、人脉资源,完全有可能另起炉灶,甚至超越‘蓝月亮’。这样一来,他们除掉艾伦·张,并盗走食谱的动机就非常充分了!”沈予初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而且,别忘了,伊莎贝尔有备料间的备用钥匙!”
“但是,他们俩都声称昨晚有不在场证明。伊莎贝尔说她九点多就回家了,文森特说他十一点半和艾伦吵完架就走了。”温泽逸提醒道。
“不在场证明正在核实。伊莎贝尔的丈夫初步证实她昨晚确实在家,但中间有段时间他睡着了,不能百分百确定她没有离开过。文森特那边,他说他回家后一直在打游戏,但没有其他人证。而且,从餐厅到他们各自的住所,路程都不算太远,如果利用监控失效的两个小时空档,完全有可能潜回餐厅作案再离开。”沈予初显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些。
“那安托万·杜布瓦呢?他那边情况怎么样?”温泽逸问道。这位前夫兼竞争对手,同样有着强烈的动机。
“安托万已经被带到局里了,态度很不配合,一直声称艾伦·张的死跟他无关,甚至幸灾乐祸。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说他昨晚在他自己的餐厅忙到很晚,然后和几个朋友去酒吧喝酒,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家。我们正在核实酒吧的监控和同行朋友的证词。”沈予初顿了顿,“不过,鹿珏那边查到一条有趣的线索。安托万·杜布瓦在案发前几天,曾经给伊莎贝尔打过好几个电话,通话时间还不短。考虑到他们的前夫前妻关系以及商业竞争关系,这很不寻常。”
前妻和前夫在案发前频繁通话?这又给案件增添了一层迷雾。是旧情复燃?还是……某种阴谋的联合?
“伊莎贝尔怎么解释这些通话?”
“她说……是安托万主动联系她,抱怨评选结果不公,顺便打探‘蓝月亮’的情况,她只是应付了几句。但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温泽逸沉思着。现在,摆在面前的有几条线索和嫌疑方向:
文森特&伊莎贝尔合谋:动机最强,伊莎贝尔有钥匙,两人是情人关系。但需要突破不在场证明和找到他们作案的直接证据。
安托万·杜布瓦:动机明确,可能利用与伊莎贝尔的关系获取信息或协助,甚至直接动手。需要核实其不在场证明和找到他与案件的关联。
单独作案或另有其人?艾伦·张性格暴躁,得罪的人可能不少。是否存在其他未知的仇家?但能精确使用乌头碱并盗走食谱,说明凶手对餐厅内部情况和艾伦·张的习惯非常了解。
“对了,泽逸,”沈予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关于那个毒物提取,你觉得文森特·李有这个能力吗?他毕竟是副厨,对食材和料理技术应该很了解。”
“有可能。”温泽逸想了想,“现代高级料理,尤其是分子料理,本身就涉及很多化学原理和精密操作。一个有天赋、肯钻研的副厨,完全可能通过自学或者其他途径掌握一定的植物提取技术。艾伦·张的备料间提供了设备基础,而后院的乌头供给了原料。如果文森特早就觊觎主厨之位和核心食谱,提前研究并准备好这一切,是完全可能的。”
“那伊莎贝尔呢?”
“伊莎贝尔作为餐厅经理,可能不具备专业的提取技术,但她更了解餐厅的运作、安保漏洞,并且掌握着备用钥匙。如果他们是合谋,很可能是文森特负责‘技术’层面,伊莎贝尔负责创造机会和掩护。”
“分析得有道理。”沈予初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了许多,似乎已经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张祺安那边,关于那个撕裂处的模糊指纹,有初步比对方向吗?”
“他说比对难度很大,需要时间。不过我会再跟他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优先比对文森特、伊莎贝尔和安托万的指纹。”温泽逸说道。
“好。你继续跟进现场物证,特别是备料间仪器和那滴瓶残留物的化验结果。我这边继续审讯,争取撬开文森特和伊莎贝尔的嘴。安托万那边也不能放松。一有进展,随时联系。”
“明白。”
挂了电话,温泽逸再次将目光投向后院那几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的乌头。深绿色的叶片随风摇曳,仿佛隐藏着致命的秘密。厨房里的暗流,远比想象中更加汹涌和危险。爱恨、嫉妒、野心、金钱……这些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在美食的殿堂里发酵、碰撞,最终酿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
他转身走回备料间,张祺安的团队仍在细致地工作着。空气中,除了食物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紧张感。每一个细微的痕迹,每一份检测报告,都可能成为指向真凶的关键。
温泽逸走到那个嵌入墙壁的空保险柜前,再次仔细观察着。柜门被擦拭得很干净,但边缘的缝隙、锁孔周围,是否会留下一些难以清理的微量痕迹?比如特殊的纤维、尘埃,或者……某种特定的香料粉末?
他示意一名技术人员,对保险柜的缝隙和锁芯进行再次取样,特别是使用高灵敏度的微量物证提取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