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裹着碎冰碴子往脖领里灌,陆预的棉袄瞬间结出层冰壳。红肚兜娃娃的指甲嵌进他脚踝,拖拽的力道大得能听见骨节错位的脆响。子梓的桃木剑劈开水浪,剑锋燎起的青焰映出水面下密密麻麻的骷髅头——每个天灵盖都钉着生锈的棺材钉。
"闭气!"女道士揪住陆预后领往水底按,黄符贴着他额头烧出焦糊味。冰凉刺骨的黑水灌进鼻腔,陆预看见锁龙棺上的黄符正在剥落,棺盖缝隙渗出灰白色雾气,凝成只三丈长的巨鼠虚影。
小黄皮子化作的娃娃突然松手,钻进棺材底下的裂缝。子梓趁机甩出墨斗线缠住陆预腰身,铜钱剑扎进棺木裂缝:"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剑身爆出的金光撕开灰雾,露出棺材里蜷缩的干尸——那东西长着鼠头人身,裹着件褪色的灰布衫,胸前挂着块刻满符文的青铜锁。
"灰仙真身!"子梓瞳孔骤缩,“你爹用二十年阳寿养着它化蛟!”
陆预呛了满嘴腥臭的黑水,恍惚间听见母亲临终前的呻吟。二十年前野狐岭炸山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暴雨夜的山神庙,父亲跪在供桌前磕头,供桌上摆着五件颜色各异的皮袄。穿灰布衫的老者从皮袄里钻出来,枯爪似的手指划过母亲隆起的腹部…
"血契是这么定的!"子梓的怒喝炸响在耳边。女道士咬破舌尖喷在铜钱剑上,剑身燃起的血焰逼退扑来的灰雾,“你娘怀胎时就被种了灰仙骨,你打娘胎里就是镇物!”
锁龙棺突然剧烈震颤,灰仙干尸的眼窝燃起两点鬼火。子梓拽着陆预往水面游,身后传来木棺爆裂的巨响。数不清的老鼠骸骨从裂缝涌出,白森森的牙齿咬住他们衣角。陆预摸到怀里的桃木钉胡乱挥舞,钉尖刮过鼠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破水而出的瞬间,陆预看见地洞顶棚爬满藤蔓似的灰毛。那些毛发裹着冰碴子簌簌抖动,每一根末端都粘着颗黄豆大的老鼠头。子梓的铜铃砸在冰面上,爆开的雷火暂时逼退鼠潮。
"往亮处跑!"女道士推了陆预一把。前方石壁渗出幽蓝磷火,映出个半人高的洞口。陆预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棉裤被冰碴子划开十几道口子。身后传来鼠齿啃噬棺木的声响,混着子梓念咒的颤音。
洞口外是处天然冰窟,倒悬的冰锥滴着黑水。陆预瘫在冰面上喘气,看见子梓道袍下摆撕开条尺长的口子,露出渗血的腿肚子。女道士撕下符纸按在伤口,黄纸瞬间被染成褐红色。
"这地方…"陆预的哈气在睫毛上结霜,“是不是我爹打棺材的柏木…”
话音未落,冰窟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小黄皮子从阴影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镣铐。子梓用剑尖挑起镣铐,倒吸一口冷气——镣环内侧刻着"野狐岭公社1978"。
"二十年前修水库的劳改犯。"女道士抹了把脸上的冰水,“你爹用活人填了灰仙洞!”
冰面突然裂开蛛网状的纹路,陆预怀里的桃木钉滚落进缝隙。子梓拽着他往高处跃,原先的位置轰然塌陷,露出底下沸腾的血池。数不清的断肢在血水里沉浮,最骇人的是池底那具无头尸——穿着七十年代的劳动布外套,右手缺了三根手指。
"我爹的烟袋…"陆预突然盯着尸体的左手。那截枯骨攥着个铜烟锅,烟杆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正是陆永贵从不离身的旱烟袋。
血池突然咕嘟冒泡,灰仙的虚影从池底升起。这次它长了犄角和鳞爪,鼠头变得似龙非龙。子梓的铜钱剑开始剧烈震颤,剑身的红线根根崩断:“化蛟成了!”
小黄皮子突然发出尖厉的啼哭,纵身跃向血池。半空中它褪去黄毛化作个穿红肚兜的女娃,眉心两点朱砂痣红得刺目。灰仙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血池掀起丈高浪头。
"原来是你!"子梓的桃木剑指向女娃,“二十年前灰仙讨替身,你娘用双胞胎闺女挡了劫!”
陆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的银镯子,想起父亲每年清明都去后山烧两套童装。血池里的女娃张开嘴,发出的却是成年女子的声音:“陆家哥哥,该还我妹妹的命了。”
灰仙虚影的利爪当头劈下,子梓甩出全部符咒结阵。黄纸在冰窟里燃起圈火墙,爆开的火星拼出个敕令符。陆预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到块凸起的冰坨——那冰里冻着半本工作笔记,泛黄的纸页上是他爹的字迹。
“…正月十六,灰大仙托梦要童男童女。老孙头家的双棒儿哭了一宿,天亮没气了…”
“…公社批的雷管炸偏了,山神庙塌出个窟窿。底下全是老鼠骨头,王技术员说必须活祭…”
“…秀芹怀上了,灰大仙指着她肚子笑…”
陆预的指甲抠进冰层,指缝渗出的血染红了字迹。锁龙棺的方向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冰窟顶棚开始塌陷。子梓的铜钱剑碎成齑粉,女道士喷出口血雾:“带那本笔记走!”
小黄皮子化作的女娃突然扑向灰仙,红肚兜燃起青色火焰。陆预抱着笔记往冰缝里钻,听见身后传来血肉撕裂的声响。他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爬过狭窄的冰隙,直到摸到块刻着符文的青砖。
砖缝里塞着张泛黄的相片——二十岁的陆永贵站在山神庙前,怀里抱着对穿红袄的双胞胎女娃。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灰仙庙供品,戊午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