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缝里的寒气像钢针刺进骨髓,陆预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怀里那本泛黄的工作笔记硌得肋骨生疼。身后传来冰层崩裂的闷响,血池沸腾的咕嘟声裹着灰仙的嘶吼,震得他耳膜发颤。
"往左!"子梓的断喝突然穿透冰壁。女道士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濒死的嘶哑:“三丈处有块青砖…”
陆预的棉袄被冰碴子划得稀烂,手肘蹭过冰面留下道血痕。前方果然嵌着块刻满符文的青砖,砖缝里渗出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他掏出在冰坨里捡到的铜烟锅——正是父亲常年叼在嘴边的旱烟袋——鬼使神差地往砖缝里一插。
青砖突然塌陷,冰窟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陆预整个人顺着冰道滑下去,后背撞上堆松软的雪沫。睁眼时,四面八方的冰墙里冻着数不清的黄符,朱砂褪成暗褐色,像凝固的血痂。
"这是…"他举起手电筒,光束扫过冰层时差点惊叫出声——符纸后面冻着具穿灰布衫的尸体,鼠头人身的模样与锁龙棺里的灰仙真身如出一辙。更骇人的是尸体的右手,四根指骨齐根断裂,断口处扎着生锈的棺材钉。
怀里的工作笔记突然发烫,陆预哆嗦着翻开被血浸透的纸页。1978年12月15日的记录潦草得像是鬼画符:
“…王技术员说必须用活人手指结阵,老孙头抽中死签。灰大仙吃下第三根断指时,山神庙的梁突然塌了…”
冰墙深处传来指甲抓挠的声响,那些冻在冰里的灰仙尸体竟同时睁开眼。陆预的手电筒哐当落地,在冰面上滚出惨白的光圈。光圈边缘突然映出双绣花鞋——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黄鼠狼拜月,鞋尖还在往下滴黑水。
"陆家哥哥。"穿红肚兜的女娃从冰棱后转出来,眉心两点朱砂痣红得妖异,“把我妹妹还给我。”
陆预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墙。冻在里面的灰仙尸体突然探出半截身子,鼠须擦过他耳垂:“戊午年冬,你爹亲手把襁褓塞进山神庙的供桌…”
"闭嘴!"陆预抓起铜烟锅乱挥,烟杆上的红布条突然燃起青火。火光映出冰墙上的倒影——二十年前的山神庙里,父亲跪在供桌前磕头,供桌上摆着对裹在红绸里的双胞胎。穿灰布衫的老者从梁上垂下尾巴,卷起其中一个女婴。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陆预看见母亲挺着肚子躲在神龛后,眼泪把棉袄前襟浸湿大片;看见父亲攥着把剥皮刀,刀刃在女婴脚踝刻下符咒;看见山体爆破的瞬间,妹妹的襁褓随着碎石滚落山崖…
红肚兜女娃突然发出厉啸,冰窟顶部的符咒簌簌剥落。灰仙尸体接连破冰而出,腐烂的鼠爪抓向陆预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冻在冰墙里的黄符突然自燃,爆开的火星在空中拼成敕令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子梓的声音伴着剑鸣破空而来。女道士的道袍浸满血污,桃木剑却燃着刺目金光。她咬破舌尖喷在剑身,血雾触及黄符的瞬间,整面冰墙轰然炸裂。
"接着!"子梓甩出个油纸包。陆预接住的瞬间闻到浓烈的雄黄味,纸包里裹着半截雷击木——正是父亲钉棺材用的镇物。
灰仙尸体突然抱头嘶吼,雷击木散发的焦糊味让他们不敢近身。子梓拽着陆预往冰窟深处跑,身后传来冰层坍塌的巨响。女道士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道袍下摆渗出的血在冰面上冻成红珊瑚似的冰晶。
"去灰仙庙…"子梓的指甲掐进陆预手腕,“供桌下…有…”
话未说完,冰窟深处涌出股灰雾。雾气凝成个穿长衫的老者,鼠须上还沾着人血:“陆家小子,你爹欠的债该还了。”
陆预突然想起工作笔记里的记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分明是二十年前在山神庙见过的灰大仙!老者枯爪般的手指点向他心口,子梓的桃木剑应声而断。
就在灰雾即将吞没两人的刹那,冰窟顶部突然塌下块巨石。烟尘中有道杏黄身影凌空跃下,铜钱剑织成的金网将灰雾逼退三尺。
"师姐!"子梓失声惊呼。
来人身着褪色的道袍,马尾辫用五色绳扎起,眉眼与子梓有七分相似。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铜铃——与子梓那对铃铛的裂纹严丝合缝。
"小梓退后。"鹿珏甩出张泛黑的符纸,“灰家的,看看这是谁家的债?”
符纸燃起的青烟里浮现出个穿红袄的女娃,正是血池里的小黄皮子。灰仙老者突然发出惨叫,雾气凝成的身形开始溃散:“不可能!黄家的替死鬼怎么会…”
"戊午年冬,陆永贵用黄仙血脉的婴孩替你挡劫。"鹿珏的铜钱剑扎进冰面,裂纹中涌出汩汩黑血,“真当五大仙家的规矩是摆设?”
陆预怀里的雷击木突然滚烫,父亲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预儿,供桌…供桌底下…”
整个冰窟开始剧烈摇晃,灰仙庙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鹿珏抓起两人跃向冰缝,身后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陆预最后回头时,看见冰窟深处亮起盏白灯笼——正是村口老槐树上挂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