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笼在树梢摇晃的声响像是纸钱摩擦。
陆预的后颈被桃木剑抵出红印,喉结滚动着咽下血腥气。子梓道袍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在青砖地面砸出细碎脆响。鹿珏突然按住师妹手腕,铜烟锅里腾起的烟雾裹住三人。
"你爹当年用你妹妹换了二十年阳寿。"鹿珏吹散灰烬里发黄的乳牙,“黄仙讨债要见血亲,但陆珏的魂…”
话没说完,老屋房梁突然传来指甲抓挠声。这次声响比先前更密集,像是上百只黄鼠狼同时在刨棺材板。陆预怀里的雷击木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脱手——焦黑的木纹裂成个"逃"字。
子梓甩出三张镇煞符封住门窗,符纸上的朱砂遇阴气竟渗出黑血。她突然拽过陆预的左手,剑尖挑开血色铜钱纹:“这是灰家的追魂印,天亮前找不到你妹妹…”
院外突然传来积雪塌陷的闷响。
鹿珏的铜钱剑嗡鸣震颤,剑穗上的五帝钱相互碰撞出火星。三人透过窗缝望去,老林子里飘出第二盏白灯笼。那灯笼像是被无形的手托着,忽高忽低地掠过雪地,在枯树间划出惨白的弧光。
"跟着灯笼。"鹿珏往雷击木上抹了把香灰,“当年你爹用引魂灯送走的,现在要原路接回来。”
陆预的棉靴陷进半尺深的积雪,怀里的黄皮子突然炸毛。小兽琉璃色的眼珠映出灯笼残影,细看才发现每盏灯笼里都蜷缩着团黑影。那些影子随着夜风扭曲变形,时不时伸出细长的爪子挠纸罩。
子梓的桃木剑突然横在陆预胸前:“停步。”
前方五丈开外,积雪覆盖的荒地上凸起个土包。褪色的红布条缠在歪斜的木桩上,布条末端还拴着半截锈铃铛。鹿珏蹲下身拨开浮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冻土——泥土里掺着细碎的骨头渣。
"是灰仙的散骨桩。"女道士的罗盘指针疯转,“你爹够狠,用五仙尸骨镇宅。”
陆预刚要开口,怀中的小黄皮子突然发出尖啸。白灯笼齐刷刷转向西北方,照出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槐树。树洞边缘结着冰壳,洞内隐约可见褪色的红绸,绸布上密密麻麻写满符文。
子梓的镇煞符刚贴上树皮,整棵槐树突然剧烈摇晃。积雪混着冰棱砸在三人头顶,树洞里传出指甲抓挠木料的声响。陆预突然捂住心口,血色铜钱纹像是烙铁般发烫,烫得他撞在树干上。
"别碰他!"鹿珏拦住要上前的子梓,“灰仙在借他的眼。”
陆预的视线突然蒙上灰翳。他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蜷缩在炕角,父亲跪在神龛前烧契书。供桌上的五仙雕像突然开裂,母亲抱着襁褓冲进里屋,妹妹的哭声混着黄鼠狼的尖叫…
"醒醒!"鹿珏的铜烟锅烫在他虎口。
陆预喘着粗气回神,发现树洞里垂下半截红绳。绳结上拴着枚银锁片,正是当年母亲给妹妹打的长命锁。当他颤抖着伸手去够时,树洞深处突然亮起两盏绿莹莹的灯笼。
"退后!"子梓的桃木剑劈开扑来的黑影。
那东西落地发出铁器碰撞的脆响,竟是只穿着红肚兜的黄鼠狼。小兽人立而起,前爪捧着半块桃木牌,断裂处还沾着黑血。陆预的雷击木突然浮空,与桃木牌拼成完整的黄仙契书。
鹿珏甩出红线缠住契书,铜钱剑顺势钉在树干:“陆永贵把契书一分为二,灰家用雷击木养魂,黄家用桃木牌锁魄…”
话没说完,老林子深处传来唢呐声。那调子像是送葬的哀乐,却又透着股诡异的喜庆。飘荡的白灯笼突然分成两列,照亮条被积雪覆盖的兽道。道旁每棵树上都钉着张黄符,符纸上的生辰八字正是陆珏的。
子梓突然掐住陆预的下巴:“你妹妹的生辰火,是不是戊午年冬月初七?”
陆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里闪过父亲醉酒后的呢喃:"珏儿生在阴时,命里带煞…"他刚要点头,远处的唢呐声突然拔高,震得树梢积雪轰然坠落。
"是阴婚调!"鹿珏扯断三枚五帝钱抛向空中,“黄仙要拿你妹妹配冥婚抵债!”
陆预怀中的小黄皮子突然窜出去,油亮的皮毛在雪地里拖出血痕。它冲到兽道尽头的人骨堆前,叼起块头盖骨疯狂刨雪。子梓的桃木剑刚要刺过去,却被鹿珏拦住。
"是灰仙的指路童子。"女道士的罗盘指向东南,“跟着它,能找着真坟。”
三人追着血迹跑到山坳时,月亮正好悬在断崖上方。惨白月光照出座塌陷的坟包,墓碑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陆预的棉靴踩到硬物,低头发现是半块青砖,砖面刻着"陆永贵立"。
"你爹修的活人坟。"鹿珏用铜烟锅敲开冻土,“下面埋的不是死人…”
子梓突然甩出张黄符贴住陆预后背:“低头!”
劲风擦着后脑勺掠过,树梢扑下个穿寿衣的老太太。她干瘪的双手长出寸许长的黑指甲,嘴里叼着的红绳正是当年捆仙家雕像的样式。陆预踉跄着滚进坟坑,怀里的雷击木突然爆出青光。
"还债的时辰到喽…"老太太的尖笑震得墓碑裂开细缝。坟坑里涌出腥臭的黑水,水底沉着具小棺材,棺盖缝隙里伸出只青白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