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那发自肺腑的吐槽,像一颗无声的惊雷,在秦家人的脑海中炸开。
正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秦战端着茶杯,送到嘴边,却忘了喝。
他那张常年紧绷的国字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
张太医为人耿直,医术高明,他家住柳树胡同,早上爱喝豆汁儿的事,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都知道。
这个苏清莲,竟敢拿张太医的方子来糊弄镇国侯府?胆子也太大了。
【治风寒的方子……】
秦战心里冷哼一声,【丞相府这是把我们镇国侯府当傻子耍吗?】
坐在轮椅旁的秦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死死地低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没安好心!拿个治感冒的方子来治我大哥的“不治之症”?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跟她一样蠢?】
【大嫂威武!大嫂简直是我的嘴替!骂得太爽了!】
沈柔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她拿着那个檀木盒子,只觉得烫手无比。
她强忍着把盒子直接扔到苏清莲脸上的冲动,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现在总算明白,姜明月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了。
原来这所谓的“良方”,竟是如此一个笑话。
而自始至终,那个被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秦肆,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他那双掩在长长睫毛下的眸子,缓缓抬起,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正心安理得嗑着瓜子的姜明月身上。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女人,心里却藏着最锋利的刀子,把苏清莲那层精心伪装的画皮,剥得干干净净。
有趣。
秦肆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苏清莲并不知道秦家人的脑子里正在上演怎样一场风暴。
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满意。
她按照前世的记忆,完美地复刻了这一幕。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和这张“千辛万苦”求来的药方,成功敲开了镇国侯府的大门,让秦家人对她心生感激,也让那个身处绝望中的秦肆,第一次对她另眼相看。
那是她攻略他,最成功的第一步。
这一世,只会更顺利。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好情绪,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她上前一步,目光依旧胶着在秦肆的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慈悲、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
“夫人,”她柔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清莲略通一些岐黄之术。
若是可以,清莲想……想亲自为世子诊一诊脉。
这药方毕竟是外物,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用药的剂量也需因人而异。
若是能看过世子的情况,或许……清莲能将药方调整得更妥帖一些。”
来了。
秦家人心里,同时响起了这两个字。
沈柔下意识地,朝姜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姜明月立刻就接收到了信号。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让她身下的那把花梨木椅子,都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抗议。
在苏清莲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姜明月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和秦肆的轮椅,隔得严严实实。
她双手往腰间一叉,下巴一抬,活脱脱就是一只竖起了全身羽毛,准备战斗的母鸡,正在誓死捍卫自己的鸡崽。
“你想干什么?!”
姜明月的声音,比刚才在院子里骂人的时候,还要响亮,还要尖锐。
她瞪着苏清莲,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夫君身体不好,金贵得很,需要静养!太医说了,不能见外人!尤其是你这种……这种心怀不轨的女人!”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鄙夷和敌意。
正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苏清莲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她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受过如此的羞辱。
她是谁?她是丞相之女,是未来的皇后,是京城所有男人追捧,所有女人嫉妒的第一才女!
眼前这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苏清莲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但她不能发作。
她的人设,是善良,是温柔,是识大体,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能含泪微笑的白莲花。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柔弱又无辜的表情。
“世子妃……你误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听起来格外可怜,“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为世子尽一份心力,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误会?”
姜明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误会?我误会你个头!你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好吗?】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
【从一进门,你那双眼睛就跟长在秦肆身上似的,黏黏糊糊,拉都拉不下来,当我瞎啊?】
【还诊脉?诊脉需要靠那么近吗?不就是想趁机摸我老公的小手,跟他拉拉扯扯,上演一出‘美女救英雄,英雄感动得以身相许’的戏码吗?】
【这种烂俗的桥段,我八百年前就不看了!想在我面前演?门都没有!】
【我偏不让你得逞!气死你!】
姜明月心里骂得痛快,嘴上也没闲着。
她叉着腰,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几乎要戳到苏清莲的鼻子上。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有我在这里,你就别想见到我夫君!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上赶着要给别的男人诊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你那什么‘千辛万苦’求来的药方留下,我们侯府自己有的是太医,用不着你来操心!”
“要是没本事,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这番话,说得又粗俗,又无礼,简直是把一个善妒、刻薄、蛮不讲理的悍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苏清莲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像是开了个染坊,精彩纷呈。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上一世的姜明月,虽然也蠢,也毒,但至少还懂得在长辈面前伪装一下。
可眼前的这个,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知廉耻的泼妇!
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自己的所有计划,所有精心准备的台词和表演,在她这通胡搅蛮缠面前,都变得像个笑话。
巨大的落差和愤怒,让苏清莲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转过头,用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无助又委屈地看向了主位上的沈柔,那眼神仿佛在说:
“夫人,您看她……她怎么能这样对我?您快为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