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里,张生的最后一块饼子也吃完了。他靠着墙,眼神越来越空洞。雨早就停了,外面的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显得庙里的阴暗更加无处遁形。
终于,在第三天的早上,张生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脚一阵发麻,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这尊缺了半边脸的神像,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一片死寂。
他准备走了。
去哪儿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走到哪儿算哪儿,最后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吧。
他转过身,迈开了沉重的脚步,朝着庙门口走去。
就是现在!
“动手!”顾青怡在意识里发出一声呐喊。
就在张生的一只脚即将迈出庙门门槛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风,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庙宇里平地刮起!
“呼——”
风不大,却很诡异。它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草屑,吹得神案上的香灰四处飞扬。
张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吹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抬起袖子挡住脸。
这风来得太奇怪了,庙里四面都是墙,哪来的这么大动静?
而那股风并没有停下,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冲向了他刚刚待过的那个墙角,对着那堆干草猛地一吹!
草屑纷飞中,一本蓝色的册子被风高高地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张生透过指缝,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本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地落下。
“啪嗒。”
一声轻响。
册子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他面前的地上,蓝色的封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破庙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阵邪风只是一个幻觉。
张生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脚边那本书。
那熟悉的蓝色封皮,那磨损的边角……
是他的策论。
是他视若珍宝,以为早就遗失在哪里的,祖父留下的唯一遗物。
张生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饥饿,而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惊惧的剧烈震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存在,用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那本躺在地上的策论。
是温热的。
仿佛还带着他自己的体温。
他猛地将书捡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快速地翻开书页,熟悉的字迹,和他苦读过无数遍的批注,都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他的策论,他祖父的心血,真的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那阵邪风……
张生猛地抬起头,环顾着这座空旷破败的庙宇。半塌的神像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蛛网和灰尘遍布。他的目光扫过供桌,最后,定格在了那面静静躺在桌上的古铜镜上。
镜面斑驳,布满了铜绿和划痕,但就在刚才,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时,那镜面似乎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
是它?
是这位……神仙?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读书人不说怪力乱神。可眼前发生的一切,除了神仙显灵,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在他万念俱灰,准备放弃一切的时候,是这阵风,这本书,将他从悬崖边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这不是神启是什么?
张生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希望之火点燃。
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又湿又皱的儒衫,然后对着供桌的方向,郑重其下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他没有拜那尊泥塑,而是朝着顾青怡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张生,不知是哪位仙人在此显灵。学生……学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仙人指路之恩,学生永世不忘!若此番能有幸回头,必定重塑仙人金身,再建庙宇,日夜供奉!”
顾青怡“听”着他的话,感受着一股微弱但极其纯粹的情绪,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流进了自己的意识里。
那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这股情绪化作的能量虽然不多,却让她那几乎被掏空的“身体”里,有了一丝暖意。
赌对了!
张生拜完,站起身来。他看着供桌上那面古朴的铜镜,越看越觉得它不凡。他觉得,这一定是仙人寄宿的神物。他怎么能把仙物留在这荒废的破庙里,任其蒙尘?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要将“仙人”请回家中供奉!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再次跪下,对着铜镜又磕了个头:“仙人若是不弃,学生愿将您请回家中,日日擦拭,晨昏叩拜,还望仙人恩准!”
说完,他便静静地跪着,似乎在等待某种回应。
顾青怡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这哪是请神,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专车司机啊!她还正愁怎么离开这破地方呢!
当然,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躺着。
而在张生眼里,这片寂静,就是默许。
他大喜过望,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里衣,仔仔细细地将顾青怡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然后,他将这件“珍宝”紧紧地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十几天的破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他的脚步不再颓丧,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
顾青怡就这样,被张生“请”回了他那间位于城南小巷里的陋室。
房间很小,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和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张生把顾青怡从怀里请了出来,用自己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沾着清水,将她的镜面和背后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郑重地将她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自己的座位。然后,他点燃了半截蜡烛,当做是香火,恭恭敬敬地又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