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行动无疾而终,接下来的几天,温如玉表现得和一个普通的外派大夫没有任何区别。
他每日按时去太医院点卯,看看医案,偶尔也会被派去给一些品阶不高的妃嫔或是宫里的管事太监看看病。
他的医术确实高明,态度又温和谦逊,从不摆架子。无论是谁来求医,他都一视同仁,细心诊治。
很快,他就在宫里下人之间,博得了一个“温神医”的好名声。
而他,也利用这个机会,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这天下午,一个在乾清宫当差的小太监,因为搬东西闪了腰,一瘸一拐地来找他。
温如玉仔细地为他推拿了一番,又敷上自己调制的药膏。
那小太监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药力渗透进去,腰间的剧痛立刻就缓解了大半,不由得感激涕零。
“多谢温大夫!多谢温大夫!您这手艺,可比太医院那些老太医强多了!”
温如玉笑了笑,一边收拾银针,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道:“客气了。看你这身衣服,是在乾清宫当差?那可是个要紧的地方,当值必定辛苦吧?”
“嗨,谁说不是呢!”小太监一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压低了声音抱怨道,“辛苦倒也罢了,主要是现在……唉,吓人啊!温大夫您是不知道,自打前几天出了那事儿,我们乾清宫的规矩,严了十倍不止!”
温如玉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哦?怎么说?”
“就说那寝殿吧,”小太监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现在是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御前侍卫把守着!二十四个时辰,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别说是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温如玉的心,猛地一紧。
寝殿……
他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杯水:“这么森严?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能是什么事!”小太监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就是因为那面……神镜啊!听说,陛下现在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神镜请安。那宝贝,可就供在寝殿里头呢!”
寝殿。
确切的位置,终于清楚了。
送走了那个小太监,温如玉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从各种人的口中,东拼西凑,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得七七八八。
镜子就在皇帝的寝殿,守卫是以前的十倍。
硬闯,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镜子里。
顾青怡正闭着眼睛,安静地悬浮在一片混沌的虚无之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存在”,正在发生着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一天,在乾清宫广场上,她吸收了那九十九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和感激之情,又目睹了皇帝和满朝文武那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剧烈情绪波动。
这些东西,对于以精神能量为食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餐。
能量。
前所未有充盈的能量,像温暖的潮水,流遍了她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感觉,和以前那种虚无缥缈的、只能依附于镜面存在的状态,完全不同。她感觉自己……很“实”。
她甚至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将这些能量凝聚起来,在镜子外面,塑造出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能行走于阳光之下的身体。
一个可以呼吸,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到冷暖和疼痛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带着致命诱惑的种子,在她的心里疯狂发芽。
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冰冷的、一成不变的虚无!
她想念阳光晒在皮肤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想念风吹过发梢的轻柔,想念……咬一口热腾腾的包子是什么滋味。
可是……
顾青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这么做。
她透过镜面,看着外面那个金碧辉煌、却也如同巨大囚笼一般的房间。
这里是皇帝的寝殿。
自从那天之后,这面镜子就被当成了神物,从原来那个偏殿,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这里。外面,二十四小时都有最精锐的御前侍卫看守,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安全,是因为她“神女”的身份。是因为她待在镜子里,神秘,莫测,无法被掌控。
可如果她突然变成一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呢?
一个能被抓住,能被关起来,能被刀剑伤害到的活人?
皇帝还会把她当成“神女”吗?
恐怕,他会立刻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研究、被审问、被榨干所有秘密的“妖物”。
到时候,她面临的危险,比待在镜子里要大得多。
不行,现在时机不对。
她对这个皇宫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贸然变成一个活人,目标太大,简直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她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再说了……还有那两个家伙呢。
顾青怡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张脸。
一张是温润如玉,总是带着三分浅笑,看人的眼神像春风一样和煦。
另一张,则是轮廓分明,总是紧绷着脸,眼神像狼一样锐利,偏偏看着她的时候,又笨拙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温如玉……萧玦……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温如玉那个家伙,性子那么温吞,又是个死脑筋,认准了要为她家翻案。来了京城这个龙潭虎穴,可别被人给坑了。
还有萧玦那个爆炭脾气,要是知道她现在被困在皇宫里,成了皇帝的“神镜”,怕不是要脑子一热,直接提着刀就冲进来了。
那家伙,干得出这种事。
一想到这,顾青怡就有点头疼。
她得等他们。
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来找她的。
到时候,里应外合,总比她一个人在这里瞎闯要强得多。
打定了主意,顾青怡便重新闭上眼睛,收敛起所有外放的能量,让自己再次沉寂下去,像一块真正的、平平无奇的古镜。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等待那两个让她有点牵挂的家伙的到来。
……
与此同时。
皇宫一处偏僻的、堆放杂物的废弃院落里。
萧玦正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趴在房梁上,透过屋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乾清宫。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天两夜。
从那条腥臭的下水道里出来后,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打晕了一个落单的小太监,换上了他那身不合体的衣服,然后就躲进了这个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两天来,他没吃过一粒米,没喝过一滴水。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馊味。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黑夜里准备捕食的孤狼。
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乾清宫周围的防卫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