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人当成国宝大熊猫一样圈养的日子,顾青怡过了快半个月。
她从一开始的炸毛反抗,到后来的麻木接受,再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使唤人了。
“温如玉,这佛经看得我眼花,肩膀有点酸。”
她懒洋洋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话音刚落,正在不远处整理药材的温如玉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上了她的肩颈。
“嘶……轻点。”顾青怡哼哼唧唧。
“是你自己身子太虚,气血不通。”温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让你多走动走动,你又不肯。”
“外面杵着个大冰块,我走出去干嘛?自讨没趣吗?”顾青怡翻了个白眼。
院门口,抱着剑闭目养神的萧玦,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这半个月来,这两个男人的明争暗斗,就没停过。
萧玦嫌温如玉把她养得太娇气,跟个没骨头的猫似的。温如玉嫌萧玦太粗鲁,浑身的煞气会惊扰到她“仙体”的调养。
两个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把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了院墙之外,一个把她身体上所有可能的不适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顾青怡就在这俩人的夹缝里,过上了咸鱼一般的生活。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体,就真要废了。
就在她享受着免费按摩,昏昏欲睡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使者大人!使者大人!不好了!”
了尘住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那张平日里还算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
温如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
门口的萧玦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扫向了尘。
“住持,何事如此惊慌?”温如玉上前一步,扶住了差点摔倒的了尘。
“出……出大事了!”了尘住持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刚从京城来的香客说,北方……北方大旱啊!”
“大旱?”萧玦皱起了眉头,大步走了进来。
“是啊!”了尘住持急得都快哭了,“说是……说是百年不遇的大旱!北边好几个州郡,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地都干得裂开了!现在……现在已经有活不下去的灾民,成群结队地往南边逃了!”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平静的院子里。
顾青怡一下子就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八个字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是饥荒,是死亡,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朝廷呢?”萧玦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开仓放粮了吗?派兵去维持秩序了吗?”
“这……这消息也是刚传开,听说朝廷里还在商议对策,可……可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哪里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了尘住持擦着汗,一脸绝望。
温如玉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他是一个医者,他想到的,是饥荒之后,紧随而来的瘟疫。
“饿着肚子的人,最容易生病。这么多人流离失所,聚在一起,一旦有了疫病……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顾青怡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萧玦紧绷的侧脸,看着温如玉忧心忡忡的眉眼。前几天那种咸鱼般的安逸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她。
她是所谓的“镜仙使者”,是这些淳朴僧人眼里的神明化身。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点石成金。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巨大的灾难,拉开序幕。
北方的旱情,像一块阴云,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寺庙里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僧人们念经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萧玦不再整天守在院门口了。他开始频繁地外出,每次回来,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他带回来的消息,也一个比一个糟糕。
“逃难的灾民已经过了淮河,朝廷派出的赈灾粮,半路上就被饥饿的灾民抢了。”
“为了争一口水,一个村子的人跟另一个村子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已经有地方官,因为弹压不住暴动的灾民,被杀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众人脆弱的神经。
温如玉则把自己关在了药房里,没日没夜地翻阅医书,整理药材。他把寺庙里所有能用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列出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都是防治瘟疫所需要的药草。
顾青怡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忍不住说:“你就算现在准备了,又有什么用?这么大的灾情,靠你一个人,能救几个人?”
温如玉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救一个,是一个。”
这话,让顾青怡哑口无言。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被动地接受这些坏消息。她甚至开始怀念起前几天那种被圈养的废人生活。至少那个时候,她不用面对这么沉重而绝望的现实。
然而,祸不单行。
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还没来得及从北方的旱灾中喘过气来,南边,又出事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顶,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一样。
了尘住持又一次冲进了院子。
这一次,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唇哆嗦着,指着南边的方向,眼睛里全是恐惧。
“又怎么了?”萧玦一把扶住他,厉声问道。
“南……南边……大水……”了尘住持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啊!几条大河……河水暴涨……堤……堤坝……冲垮了好几处!”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劈开。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院子里,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如果说北方的旱灾是压在心头的阴云,那南方的水灾,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旱,南涝。
大片的良田和村庄被淹,无数人流离失所。
天灾,如同约定好了一般,从这个国家的南北两端,同时降临。
整个国家,都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