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那排山倒海般的哭喊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顾青怡的喉咙。
去是火坑,不去是死路。
原来,被万人敬仰的滋味,是这样的。
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无数双把你往前推的手。
“使者大人,接旨吧。”
宫里来的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阴冷。他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可那笑意,却一点都不到眼睛里。
这根本不是在商量,这是在通知。
萧玦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顾青怡面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身体不适,去不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萧将军,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再说了,外面跪着的那些百姓……他们可都是来求使者大人救命的。您这一拦,拦下的,可是万民的希望啊。”
好一顶大帽子。
萧玦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可以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但他不能无视山下那黑压压跪着的一片百姓。
温如玉轻轻拉了一下萧玦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他走到顾青怡身边,低声说:“躲不掉的。我们陪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顾青怡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冰冷的腥气灌入肺里,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是啊,躲不掉的。
从她顶着这个“镜仙使者”的名头开始,就注定有这么一天。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萧玦,走到那个大太监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
“带路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轿子,在无数百姓的叩拜和哭求声中,缓缓下了山。
顾青怡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那震耳欲聋的“使者大人慈悲”,只觉得无比讽刺。
慈悲?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萧玦和温如玉骑着马,一左一右,紧紧跟在轿子旁边。一个浑身戒备,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另一个则面带忧色,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顶轿子。
进了皇城,外面的喧嚣被厚重的宫墙隔绝。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寂静,比外面的吵嚷更让人窒息。
轿子在金銮殿外停下。
顾青怡被人扶着下了轿,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宫殿。庄严,肃穆,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使者大人,陛下和文武百官,已等候多时了。”大太监躬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青怡迈开腿,感觉自己的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断头台。
当她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站得笔直,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他们的眼神,混杂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大殿的最深处,高高的龙椅上,坐着这个国家的主人。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但那身代表着无上权力的衣服,此刻却丝毫无法掩饰他脸上的憔悴和焦急。
他看着走进来的顾青怡,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顾青怡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她停在大殿中央,萧玦和温如玉也停在了她的身后。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使者……”
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似乎是想站起来,但又忍住了。
“想必,你也知道了。北方大旱,南方大水,我大夏……正逢百年不遇之灾啊。”
他挥了挥手,旁边立刻有太监将一叠奏折呈了上来。
“你看看,这些,都是从灾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饿死的,淹死的……流离失所的百姓,不计其数。国库空虚,朝廷无策,朕……朕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他不再自称“朕”,而是用了“我”。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放下了帝王尊严,只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姿态。
顾青怡没有去看那些奏折,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皇帝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顾青怡,就像盯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使者,朕还记得,上次在乾清宫,你曾降下神迹,让枯木逢春。”
他提起了那件事。
顾青怡的心,猛地一沉。
“朕知道,你是真正的神仙化身,你有通天彻地之能。”皇帝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顾青怡面前。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皇帝,竟然亲自走下了龙椅!
“朕恳求你!”他看着顾青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恳求你,再次施展神通,救救我这万千子民!”
“给北方,降下一场甘霖吧!再让南方的洪水,退去吧!”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说完,他竟然对着顾青怡,深深地弯下了腰。
天子,向她行礼。
“轰”的一声,顾青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山一样,朝着她当头压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萧玦的身体瞬间紧绷,一股冰冷的杀气,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他怕这些人,会逼她。
她也能感觉到,身旁温如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的期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知道。
他知道她只是一个凡人。
他知道她现在,正站在烈火之上。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天塌下来一样。
萧玦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都捏得发白。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皇帝这一拜,不是尊敬,是绑架!是用整个江山,用万千子民的性命,将顾青怡架在火上烤!
温如玉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青怡这具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什么神迹,那都是在透支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