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大人！万万不可啊！”
那白胡子言官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顾青怡不是在救灾，而是在刨他家祖坟。
“此举何其残忍！何其不仁！将百姓圈禁，断其生路，与囚犯何异？焚烧尸首，更是大不孝之举！有违天理人伦！自古以来，入土为安，方是正道！您这样做，会遭天谴的啊！”
他这一哭，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殿上立刻又有好几个臣子跟着跪了下来，纷纷附和。
“是啊，此法太过酷烈，恐激起民变！”
“百姓愚昧，若强行焚烧其亲人尸骨，只怕会拼死反抗！”
“请使者大人三思，另寻仁德之法！”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充斥着“仁义”、“孝道”、“天理”这些听起来无比正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的词语。
皇帝刚刚被点燃的希望，又被这一盆盆冷水给浇得摇摇欲坠。他看着顾青怡，脸上满是为难。他知道顾青怡说的有道理，可这些臣子说的，也是人之常情。
顾青怡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仁人君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天谴？
最大的天谴，就是让这群蠢货活到现在！
她正要开口，用更冷酷的话语堵住他们的嘴，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刘御史，”温如玉缓步走出，对着那白胡子言官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您可知，何为‘疫’？”
刘御史愣了一下，梗着脖子道：“疫者，疠气也。乃天地不正之气所生。”
“说得对，也不全对。”温如玉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在下不才，曾于古籍中见过记载，所谓疠气，非是虚无缥缈之物，而是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疫毒’。此毒，可经由口鼻吸入，可经由肌肤相触，甚至……可附着于亡者之躯，藏匿于污浊之水。”
他这番话，将玄之又玄的“疠气”，说成了一种具体的东西，让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温如玉没有停顿，他转向皇帝，朗声说道：“陛下，使者大人所言，看似无情，实乃大慈悲，是真正的救世良方！”
他指着殿外，声音沉痛：“隔离，并非囚禁。就如同一篮鲜果，若有一颗烂了，我们若不及时将它取出，很快，整篮果子都会烂掉。隔离病患，正是为了保护更多尚未染病的健康之人啊！这，才是最大的‘仁’！”
“至于焚尸……”温如玉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忍的官员，“入土为安，固然是孝。可若明知亡者身上附有疫毒，入土之后，疫毒便会渗入土地，污染水源，害死更多活着的亲人、乡邻，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孝’吗？让逝者安息，却要以生者的性命为代价，这又是何道理？”
“使者大人所言，焚尸之后，以石灰深埋，正是为了彻底断绝疫毒之根！至于净源，让百姓饮用开水，更是釜底抽薪之策！疫毒畏火，将水烧开，便可杀死水中之毒，保百姓平安！”
温如玉的一番话，有理有据，又引经据典，将顾青怡那些听起来冷酷无情的现代防疫概念，用他们能够理解的医理和道理，重新包装了一遍。
殿上的官员们，渐渐停止了骚动。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疫毒”，但他们听得懂“烂果子”的比喻。他们或许不理解什么叫“污染水源”，但他们明白，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害死一堆活人。
刘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看着温如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温爱卿……”
温如玉再次躬身：“陛下，空谈无益。臣请陛下下旨，由臣立刻组织京中太医及各大药堂的名医，根据古方和使者大人的提点，连夜整理出一套简明易懂的《防疫手册》，印发各地，指导百姓如何防疫自救！”
“臣再请陛下恩准，立刻调集京城所有药材，赶制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汤药，火速送往疫区，分发给尚未染病的军民，以增其体魄，抵御疫毒！”
“准！朕准了！”皇帝想都没想，立刻拍板，“需要什么，人手也好，药材也罢，你只管开口！朕给你全部的权力！”
“臣，遵旨！”
温如玉雷厉风行，领了旨意，立刻就转身去安排了。他知道，时间就是人命。
看着温如玉离去的背影，顾青怡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有个懂行的“翻译官”就是好，省了她无数的口舌。
然而，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政策定下来了，谁去执行？怎么执行？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玦，上前一步。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刚刚缓和下来的大殿，温度又降了几分。
“陛下。”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又冷又硬。
皇帝看向他：“萧将军有何话说？”
“政令，出不了这金銮殿，便是废纸一张。”萧玦的话，直白得不留情面，“防疫之策，字字千钧，可到了地方上，未必有人肯听。发国难财者，有之；地方豪强不服管束者，有之；愚昧百姓聚众闹事者，亦有之。光靠一纸文书，几碗汤药，解决不了问题。”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皇帝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是啊，朝廷的命令，到了下面，总会打折扣。尤其是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
“那……依将军之见？”皇帝急切地问。
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当用雷霆手段，行霹雳之法。”
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给出了方案。
“臣，请旨组建‘救灾执行队’。”
“此队不负责救人，只负责杀人。”
他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萧玦却恍若未闻，继续说道：“臣父乃武林盟主，可号令江湖义士；臣在军中，亦有几分薄面，可调动部分精锐。由这些人组成执行队，赶赴疫区，只有一个任务——确保朝廷政令，畅通无阻。”
“凡，阻挠官府隔离病患，煽动民乱者，杀！”
“凡，哄抬药价，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者，杀！”
“凡，不遵号令，私藏病人，致使疫情扩散者，杀！”
“凡，造谣生事，蛊惑人心者，杀！”
他一连说了四个“杀”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2025-10-06 1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