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轩看着钱乡绅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看着他那和蔼可亲、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就软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到了鼻腔。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时来运转，遇到贵人了！
“我……我愿意！”他想都没想，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愿意的！谢谢老……老爷！谢谢老爷！”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想跪下去磕头，被钱乡绅一把拉住了。
“好孩子，好孩子，不用多礼。”钱乡绅笑得更加和蔼了。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玉玺里的穆婉湫，冷眼旁观着。
她看着那个笑得一脸慈悲的钱乡绅，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老东西，笑得太假了。
虽然他满脸都是同情和怜悯，但穆婉湫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一丝一闪而过的精光。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掂量着它的价值。
而且，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一个专门为楚铭轩量身定做的剧本。一个落魄的贵公子，偏偏撞上了一个“乐善好施”的乡绅，这位乡绅又恰好需要一个“懂事”的小厮。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钱乡绅，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必然包裹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不过，她没有立刻出声提醒沉浸在巨大喜悦和感激中的楚铭轩。
这个傻小子，还是太天真了。被人追杀了这么久，竟然还能被这么拙劣的演技给骗到。
也好。
就让他自己去感受一下，这从天而降的“善意”，到底是什么滋味。
这也是一堂重要的课，一堂在皇宫里永远也学不到的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人心的险恶”。
楚铭轩怀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跟着钱乡绅和那个叫福伯的管家，回到了钱府。
钱府，是清河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宅院。
站在朱漆大门前，看着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楚铭轩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比他想象中的任何样子，都要气派得多。
“福伯，带这孩子去安顿一下，找个干净的院子，再给他拿几身换洗的衣服。”钱乡绅温和地吩咐道。
“是，老爷。”
福伯领着楚铭轩，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下人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福伯很快就拿来了几身崭新的青布小厮服。
“去洗个热水澡，把这身干净衣服换上。以后，你就住这儿了。”福伯的语气虽然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再像在码头时那样呵斥。
楚铭轩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衣服。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污垢后，他换上了那身崭新的衣服。看着铜镜里那个虽然清瘦、但眉目清秀、眼神明亮的少年，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还是自己吗？
接下来的几天，钱乡绅对他，可以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并没有让楚铭轩去干劈柴挑水之类的粗活，只是让他待在自己的书房里，伺候笔墨，整理书卷。
有时候，钱乡绅处理完事务，还会亲自考校他。
“阿牛，你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可认得？”钱乡绅指着一本书上的几个字问道。
楚铭轩在宫里启蒙早，虽然逃亡路上荒废了许久，但底子还在。他凑过去看了看，小声地念了出来。
钱乡绅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好！好啊！没想到你还识字！”他抚着胡须，大加赞赏，“真是块璞玉！悟性也好，我只说一遍，你便能记住。好孩子，以后每日无事，便在我这书房里读书写字吧。”
府里的下人们，都是人精。见到老爷如此看重这个从码头捡回来的小子，风向也立刻变了。之前还有些爱答不理的人，现在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阿牛哥”。
楚铭轩在这里，享受到了他逃亡以来，从未有过的尊重和安稳。
他每天都能吃上三顿热腾腾的饭菜，虽然只是下人吃的份例，但有肉有菜，比他之前吃的那些东西，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能睡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再也不用担心半夜会被冻醒。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担心下一刻就会有追兵出现，也不用再忍饥挨饿。
这种安逸温柔的生活，就像是一罐醇厚的蜜糖，让他整个人都渐渐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戒备和警惕，可能是错的。
这位钱老爷，或许真的是个心善的好人，是上天看他可怜，特意派来帮助他的。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忍不住在心里对穆婉湫说：“姐姐，我觉得……钱老爷他，是个好人。你之前是不是多心了？”
玉玺里，穆婉湫沉默了片刻。
楚铭轩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是吗？”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也许吧。你再多看看。”
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任何警告。
楚铭轩反而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穆婉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只有冷笑。
糖衣炮弹的威力，远比刀枪棍棒要大得多。
刀枪，只能伤人皮肉，让人警惕。而这温柔乡，却能消磨人的意志，腐蚀人的警觉，最终让人心甘情愿地、笑着走进猎人早就布下的陷阱。
她知道，现在跟他说再多也没用。只有让他自己撞上那堵南墙，他才会真正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所以，每个夜晚，当楚铭轩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之后，穆婉湫便开始了她的行动。
一道微不可查的白光从楚铭轩胸口的玉玺中溢出，在房间里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灵体。她就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门窗，融入了钱府深沉的夜色里。
2025-10-07 1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