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轩又说:“这里风大,不如去那边亭子底下吃吧,还能挡挡风。”
两个护院早就被酒菜勾了魂,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乐呵呵地跟着楚铭轩走到了院子的另一头。
确认他们已经开始吃喝,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后,楚铭轩立刻转身,像只猫一样,溜进了书房。
他反手关上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别慌。”穆婉湫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左手边第三排书架,从上往下数第四个,那个青花瓷瓶。”
楚铭轩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找到了那个瓷瓶。他的手有些发抖,按照穆婉湫的指示,握住瓶身,向右转了半圈。
“咔。”
熟悉的声音响起,书架缓缓打开,露出了那道黑色的暗门。
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的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楚铭轩点燃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吹亮了桌上的蜡烛,举着烛台,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上,赫然放着好几个账本,还有一叠用细绳捆好的书信。
楚铭轩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放下烛台,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他解开细绳,展开信纸,借着烛光一看,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那封信的落款,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旁边还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那三个字,那个印章,他死都不会认错!
当朝太尉,王德安!
那是篡位的皇叔,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信的内容上。信上的字迹,阴狠而毒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让钱乡绅利用他在清河镇的身份和人脉,秘密搜罗和甄别各地的流民。一旦发现有价值的“货物”,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前朝余孽”,就立刻上报,并想办法“圈养”起来,待价而沽!
“货物”……“圈养”……“待价而沽”……
楚铭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目眦欲裂。
他一把丢开信,又抓起旁边的一个账本。
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什么生意往来,而是一条条血淋淋的罪证!这些年来,钱乡绅通过贩卖那些被他“搜罗”来的人口,勾结当地官府,侵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所搜刮来的巨额财富,每一笔,都记录在案!
原来,这个慈眉善目、乐善好施的钱乡绅,根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他就是皇叔安插在民间的一条毒蛇,一个吃人不吐骨头、披着人皮的恶魔!
他对自己所有的好,所有的关照,都只是在豢养一个他认为有价值的“货物”而已!
楚铭轩拿着那些信和账本,双手在烛光下,抖得几乎握不住。
纸张的边缘,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一直钻进心脏里。他的脸,惨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一个被人卖了,还兴高采烈地帮人数钱的傻瓜。
之前那些让他感动不已的温暖,那些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关怀,此刻,全都变成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赤裸裸的讽刺和羞辱。
他想起了钱乡绅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想起了他拍着自己肩膀,夸自己是块璞玉的样子,想起了他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场景……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翻腾。
他捂住嘴,强忍着那股恶心到想吐的感觉。
这种被自己真心信赖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比被人用真刀子捅一下,还要难受一万倍。
“老畜生!”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把手里的东西摔在桌上,转身就要往外冲。
他要去当面质问那个老畜生!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对他!他怎么能这么对他!
“站住!”
穆婉湫冰冷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他发热的脑子里。
“现在冲出去,你就是自寻死路!”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绝对的冷静和严肃,“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进过这间密室。他只会反咬你一口,说你血口喷人,然后,为了以绝后患,他会立刻杀了你灭口!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楚铭轩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把信和账本,放回原处。一个字都不能差。”穆婉湫命令道,“然后,我们先离开这里。快!”
楚铭轩紧紧地咬着牙,牙龈都尝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转过身,用颤抖的手,将那些信和账本,一本一本,一封一封,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摆好。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关上机关,将书房恢复原样,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骨节与墙面碰撞,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却感觉不到。
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这不是懦弱的眼泪。
这是被欺骗的愤怒,是被愚弄的悔恨,是恨那个老东西的蛇蝎心肠,更是恨自己识人不清的愚蠢!
他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玉玺里,穆婉湫没有出声安慰他。
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她知道,这种痛苦,是他成长路上,必须独自承受的一关。只有亲身体会过这种诛心之痛,他才能真正明白,人心,可以险恶到何种地步。也只有这样,在未来,在他重新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之后,才不会再犯同样愚蠢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