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都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楚铭轩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依旧通红,但里面的那种悲愤和迷茫,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一种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死寂。
“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我明白了。”
“我不该相信任何人。”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穆婉湫知道,那颗曾经天真、属于储君的心,在今夜,经过了最残酷的淬炼之后,已经开始变得坚硬起来。
她缓缓地“说”道:“别急。他想把你养肥了,再卖个好价钱,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陪他演下去。”
“他要一个天真懂事、对他感恩戴德的干儿子,从明天起,你就继续扮演好这个角色。要比以前,演得更好。”
“而我,”穆婉湫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会利用这段时间,把他所有的罪证,都给你一样一样地找出来。到时候,我们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从那天起,楚铭轩的演技,达到了一个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高度。
第二天早上,当他再次见到钱乡绅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孺慕和依赖的神情,甚至比以前,更加真诚。
“老爷,您回来了。昨晚的宴席,还尽兴吗?”他主动上前,接过钱乡绅脱下的大氅,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钱乡绅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满是崇拜的眼睛,满意地笑了笑:“还好。阿牛啊,昨晚睡得可好?”
“好。在这里,每天都睡得很好。”楚铭轩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的羞涩,“多亏了老爷收留。”
钱乡绅越看他,越是满意。
这个“货物”,不仅底子好,还这么听话懂事,将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于是,他对楚铭轩,也表现得越来越“宠爱”。他不再仅仅是教他读书写字,甚至开始带着他出席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宴会。
在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和一脸谄媚的小官吏面前,他会得意地拍着楚铭轩的肩膀,向外人炫耀:
“诸位,看看,这是老夫新收的义子,阿牛。这孩子,聪明过人,又孝顺懂事,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福气啊!”
而楚铭轩,就会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害羞和局促,恭恭敬敬地向众人行礼,乖巧得像一只被主人精心驯服的猫。
鱼,养得差不多肥了。
钱乡绅觉得,是时候该收网了。
这天,一件大事,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清河镇掀起了滔天巨浪。
县衙库房里,一万两官银,不翼而飞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银子,那是朝廷专门下拨下来,用于疏通清河河道、以防夏汛的赈灾专款!
银子丢了,河道修不了,要是真发了洪水,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大罪!县令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上蹿下跳,当即下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命手下所有衙役倾巢而出,挨家挨户地搜查。
一时间,整个清河镇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就在这节骨眼上,钱府一个叫张三的下人,突然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县衙门口,捶着鸣冤鼓,大喊有要事禀报。
“大人!大人!小人……小人知道线索!”张三跪在大堂上,气喘吁吁地指着钱府的方向,“府里新来的那个叫阿轩的小厮,就是前阵子老爷新收的那个义子!官银失窃那天晚上,小人起夜,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地从外面翻墙进来,形迹十分可疑!”
此言一出,县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当真?”
“小人拿项上人头担保!”
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即刻随本官前往钱府,搜!”
“是!”
一群气势汹汹的衙役,在县令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钱府。
钱乡绅似乎也被这阵仗惊动了,一脸错愕地迎了出来。当他听完张三的指控后,先是勃然大怒,指着张三骂他血口喷人,随即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不敢置信的模样。
衙役们可不管这些,直接冲向了楚铭轩住的后院下人房。
楚铭轩正在房里擦拭钱乡绅书房里的一个古董花瓶,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给我仔细搜!”
几个衙役冲进来,不由分说,就开始翻箱倒柜。床板被掀开,箱子被倒空,他那几件可怜的旧衣服被扔了一地。
果不其然,一个衙役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阵,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个包裹。
“叮”的一声,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从里面滚了出来。银锭的底部,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官府的“官”字印记!
人证物证俱在!
县令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指着地上的银子,对着楚铭轩厉声喝道:“好你个大胆的贼子!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来人,给我拿下!”
“是!”
两个衙役立刻扑了上来,将楚铭轩死死地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到了背后。
就在这时,钱乡绅在一旁,上演了一出痛彻心扉的大戏。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被按在地上的楚铭轩,捶胸顿足地哭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悲愤和失望。
“我真是瞎了眼啊!我真是瞎了眼啊!”
他老泪纵横,指着楚铭轩的手都在发抖,“我好心收留你,看你可怜,给你吃给你穿,教你读书写字,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你竟然做出这种偷盗官银、忘恩负义的事情来!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啊!”
他演得声泪俱下,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围的下人和一些不知何时被他请来看热闹的乡邻,也都对着楚铭轩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
“真是个白眼狼!钱老爷对他那么好,他竟然偷东西!”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他长得眉清目秀的,没想到是个贼骨头!”
“打死他!这种人就该抓去浸猪笼!免得祸害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