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下)
第七集(下)
24、杨俊家正房东屋,日,内。
周老爹随手拿起炕上的笤帚,把炕上乱糟糟的东西向一旁划拉了一下,示意着炕桌靠炕头的位置:“坐,坐吧,杜先生。……等俺去要壶茶水来。”
杜保长失落地摇着头,在周老爹示意的位置上坐下来:“唉!……要说这人啊,两眼儿一闭,还真不知道身后的事情。”
“是啊。谁儿就能想到,俺们亲家他,就出了这大的事儿呢?”周老爹一边应付着杜保长,走到屋门口,冲着外面叫道:“……有人在吗?……给俺们沏上壶茶水来!”又走回来,斜着身子在炕桌靠炕稍的位置坐下,继续道:“……可俺,咋也就不明白,论说起来,俺那亲家也是个急善好义的人,咋就能和人结了这么大的仇儿呢?”
杜保长:“唉!……这要说啊,那张家的人也好像是犯了邪了,不地话,你说,咋好不愣地就把杨先生给打死了呢?……俺一听着这儿事儿啊,就紧着从沟里头往沟外跑,本想着赶紧地抓着张家的哥几个儿,可没承想,还是让他们给跑了。俺这就又紧着去镇子里头找保安队,唉!……你没看俺费的那九牛二虎之力呢!这儿不,为着杨先生这儿事儿,俺整整地花了一十七块现大洋,你说现今,俺找哪儿个活爹报账去?……这也幸好啊,您来了,俺也就只能对着你说了。”
杜保长说着,抢先接过有人送进来的茶壶,给周老爹倒着水,不错眼珠地看着周老爹的反应。
周老爹显然已经听明白了杜保长的意思,他借着接过茶水的机会,若有所思地道:“唉……!说得也是。现今这儿世道,办点儿啥事儿不得个钱开路呢?……就说这人死了吧,谁承想,就还有人在替他花钱,也没有人知道都花了多少钱,就还有这么多摆不开事儿呢!……说来,这儿一遭,也真够俺那姑爷的呛了。”
杜保长喝了口茶水,像是被到嘴的茶水烫着了,连忙放下茶碗,一边麻索着嘴巴,道:“说得就是,说得就是!……这儿也就是乡里乡亲的住着,再况说,谁儿又叫俺是个保长呢,到了这儿个关口上,才二上作主紧着帮衬帮衬。这也不是俺自格儿夸俺自格儿吧,你像俺这样关乎乡邻的保长,你到哪儿找去?……也当然了,俺也知道,你亲家杨先生的家大业大,哪又在乎俺替他花的这两个小钱呢?把仇先报了才是真的!……就是不知道,你那姑爷啥时候能回来呢?……按理儿说,这发送长辈的事,也不是俺埋怨他杨大憨,他咋就能瞒三瞒四的瞒着呢?……莫不是他还怕,……怕他张家的再来犯浑?可这儿,毕竟也是有官有法的天下嘛!俺不是也紧着来这儿镇唬着了吗?”
俩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杨大憨恼怒的声音:“……日他娘!……俺日他的娘!……就非逼着俺出手吗?”
接着,就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乱响。
杜保长和周老爹诧异地相跟着,向外走去。
25、杨俊家厢房,日,内。
一间屋子里,凌乱不堪,一副破败的样子。
周凤兰伤悲地看着;禁不住用手帕沾着脸上的泪水,伤感道:“怎么就会这样呢?……以前我来,可不是这样的。”
山菊张了几次嘴,道:“……东家一没,大姑奶奶就抱着小少爷去她婆家躲着了,少东家和二姑奶奶,也就没再回来。……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给害了呢?俺和大憨,也真担心呢!……现在好了,你们来了。”
周凤兰慢声细语道:“我们也是昨天深夜里才听说,听说俺公爹出了事情,紧着和人打听,也没个准消息,着急了这一夜,今天一大早我就央求着我爹赶来了。可没承想,这一切都是真的……”
山菊想说什么,可张了好几次嘴,似乎又忘了要说什么,蓦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便撩起衣襟,从里面的衣兜里一边向外掏着,道:“……哦,那个,大……周小姐,俺这儿倒是还忘啦,这儿个是俺大姑奶奶帮走的时候落下的,原本被人抢了去,是俺又给找回来的,就把它先交给你吧。”
周凤兰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山菊的举动,只见山菊掏出了杨大妮的那个“红山女神”右坐像,正犹豫着向她递过来。
周凤兰许久没有接“红山女神”右坐像,山菊则有些僵在那里,很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是你家大姑奶奶的东西,你把它给我,这样好吗?”周凤兰不动声色地睃了下目光,接过了杨大妮的那尊“红山女神”玉像,目光依然带着一些怀疑,炯炯闪烁着看着山菊。
“哦,俺、俺也不知道。……俺从前也只是看到……,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一人都有一个,都宝贝似的自格儿保管着,……这儿会儿上……老搁俺这儿搁着,俺怕是……别人会疑心的。”山菊局促道。
“哦!”周凤兰似乎若有所悟,口里轻轻地应道,这才把目光转向了“红山女神”右坐像。
可是,就在这时,有人跑进来,冲着山菊道:“哎呀,大憨家的,山菊,你快去看看吧,张家的又来了,你家大憨掐着杠子去拼命了!”
“啊!”山菊吃了一惊,回头看看周凤兰,转身跑了出去。
周凤兰打了个激灵,四下看了眼,也紧着迈着碎步,向外走去。
26、杨俊家院子里,日,外。
但只见院子里影壁墙前,葫芦等正拦挡着杨大憨。
杨大憨手端着杠子,正要闯出去:“……日你娘!……俺日他的娘啊!……就看着俺东家没人了吗?……俺去劈了他!……你们别拦挡着。……都别拦挡着俺!……都起开啊!……起开!”
杨大憨左冲右突着,还是绕开众人,冲了出去。
27、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人们都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但只见灵位前,张晋匍匐着,在哭天抢地地大哭着;蛾子和杏,也跪在张晋的身后,嘤嘤地啜泣着:“……东家!东家啊!俺张晋……对不住您,对不住你杨家的祖先啊,东家!……是俺缺了八辈子的大德,养了一窝儿的畜牲,害了你啊,东家,东家啊,俺来给你赔命,你就放过他们吧,东家……”
28、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日你娘的!俺日你的娘啊……”杨大憨高举着杠子,冲出了院子。
杏看见了杨大憨,禁不住瘫在了那里。
杨大憨反倒一下子顿住了。
“大憨,大憨……”山菊跑出院子,看见跪着的张晋,也顿住了,渐渐地走到杨大憨的身边,抱住了杨大憨的胳膊。
“都不要乱来,都不要乱来啊!”杜保长也握着盒子枪,从大门里跑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顿住了。
周老爹扶着周凤兰从院子里出来,站在大门口看着。
29、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东家,东家啊,俺对不住你,俺不是人,俺缺了八辈子的大德,俺不是人啊俺呢……你就饶过了俺的那些个逆子吧,东家,东家啊!”张晋高一声低一声地哭着,哭到伤心处,还自打着耳光。
30、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众人都无所适从地看着。
渐渐地,周老爹仰咳了一声。
众人这才注意到周老爹和周凤兰,纷纷给他们闪开一条路。
31、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杨大憨看着周凤兰,周凤兰也在看着杨大憨。
杨大憨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杠子,踟蹰着走到灵位前,机械地抓了叠冥纸,动作生硬地一下子跪倒在灵前,禁不住也大声嚎啕起来:“东……家!……东家啊!……东家!……难道就让你……恁么白死了吗,东家?俺杨大憨……可真没用啊,东家……”
32、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众人都禁不住别转身去,用衣襟或是衣袖,抹着眼睛。
33、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周凤兰的身子动了动。
“闺女,你……?”周老爹疑惑地看着周凤兰。
周凤兰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款款地走到灵位前,咬着嘴唇良久,道:“你们……都先起来吧!……怨有头儿,债有主;现在,还……没到清算的时候;要紧的是,得先让死去的人,入土为安。”
杨大憨抹了把眼泪,率先站了起来,又冲着张晋道:“张晋。……你也别怪俺没大没小。……既然俺少奶奶这样说啦,你也就先起来吧,余下的事儿,俺……俺就还和你的儿子们没完!”
山菊也上前,冲着蛾子和杏道:“三嫂四嫂,你们……先扶着老人家,回去吧,过多的事儿,咱往后再说,啊!”
蛾子抽噎着点了头,又冲着灵位磕了头,起身扶张晋道:“爹,咱……还能再说啥呢?”
张晋被扶起来,马上又跪伏在周凤兰的跟前:“少奶奶,大少奶奶,……你就让俺……去给东家赔命吧,大少奶奶!都是俺……没管教好……俺的儿子啊,大少奶奶……”
周凤兰不忍心地别转过头去。
34、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杜保长一边向枪盒子里插着枪,走上前踢了张晋一脚:“你个老王八犊子,你还磨叽啥呀,还不快走啊你!”
“你起开!”蛾子突然疯了似的一下子扑向杜保长,把杜保长给拥了个腚墩,“……老王八犊子也是你叫的吗?俺们犯科犯法,还有官府和大少奶奶呢,还轮不到你说话!”
35、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显然,这意外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人们的目光都看着蛾子,坐在地上的杜保长更是目瞪口呆。
36、村街上(杨俊家),日,外。
蛾子不可侵犯的样子瞪视着杜保长良久,先是扶起了杏,给杏扑打去膝盖上的土,又转身想扶起张晋:“爹!你就听俺的吧,咱先家去。东家这样仗义,咱还能说啥呢?……命……咱一定得赔,得……赔;爹……”
“……是俺对不住东家,对不住杨家的祖先,对不住俺自格儿的……列祖列宗啊!作孽,作孽啊俺呢!”张晋转着圈儿地磕着头,好不容易被蛾子扶起来。
众人都愕然地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蛾子扶着张晋,又挽了杏,一起悲怆地顺着村街走去。
37、土道上,日,外。
在红山镇通往金沟村的土道上,一辆牛车正在缓慢地走来。
牛车上,红山镇酒馆的万老板和伙计满脸是伤地被捆绑着跪在车上,一旁围坐着几个持枪的保安看押着;丁协卫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回手拽过一保安手里的大枪,用枪托朝着拉车的牛屁股捅去:“妈了个巴子的,你能不能再快一点儿啊你!”
赶车的驭手苦丧着脸道:“哎呀老总啊,你就别再催啦,再催,可就要毛啦啊,老总!”
“毛了又能咋地?……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要是掉了脑袋,你们谁儿也别想好!”丁协卫又朝牛屁股上捅了一下。
驭手:“俺……俺咋就这么倒霉啊俺,这儿一大早儿出门俺咋就遇见了你们啊俺呢?!”
丁协卫一下子盯住驭手:“你说啥呢?”
驭手无可奈何地道:“哎呀老总,就当算俺是在放屁,你就快一点儿的饶过了俺,不成吗,老总?……俺求求你们了,俺求求你们啦!”
丁协卫鸡啄米似的看着驭手给他作揖的手,还想发作。
“毛了,毛了咱就都被扣到车底下啦;你说能咋地?”一保安一直看着丁协卫,这时候打了个哈欠不满地抢白了丁协卫一句。
丁协卫马上把目光又盯向保安,把枪冲着那名保安扔过去:“哪儿都有你一嘴儿!……你妈了个巴子的!”
38、杨俊家院子里,日,外。
周老爹和杜保长步出一间屋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向院子里干着活计的人们看着。
“你看看,你看看,这啥啥的都叫人给抄了去,没的没,丢的丢,这儿哪儿还叫个家呢?……俺说他亲家,你是不是也该再问道儿问道儿,那个现在管事儿的杨大憨,这儿杨先生的那些个财宝和账簿,都放在哪儿了呢?”杜保长心事复杂又明显很关心地抱怨道。
周老爹笑了笑:“这儿个,俺要是再问,怕就不好了吧?……那万一要是他家的大姑奶奶给带走了呢?”
杜保长愣了下:“能吗?……不可能。……先是说事发得突然,她紧着保命跑走了,哪儿就还有得那工夫呢?也再者说了,她鼓鼓囊囊的带着那些东西,就跑得动?……何况是又抱着小少爷呢?”
周老爹:“可俺刚才还听说,二分离儿,她不是又带着她婆家的人回来过一趟吗?你能说是,她就不是为着保管好那些存项和账簿回来的?”
杜保长犹豫了:“这儿个吗……俺倒是还真没想到。”
周老爹:“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老是惦记着俺们亲家的这些东西,不会是有些啥想法吧,杜先生,杜保长?”
杜保长立刻就有些慌了神:“嗳!这儿是咋说呢?……这儿话要是恁么说起来,可是好说不好听啊,他亲家!……俺就能有呀想法呢?俺还不是为着他们杨家着想!”
周老爹又装做不介意的样子道:“也是。作为一保之长,为着免去族里、邻里和乡里的纷争,你过问过问,也是应该的。”
杜保长:“这儿还差不多!这儿还差不多!……其实说白喽,俺也就是恁么个想法嘛!”
39、杨俊家正房外屋,日,内。
山菊扶着周凤兰进了正房的外屋。
正在锅台前做着什么的葫芦家的看见周凤兰,想要说什么,又没有说,赶紧端着一个盆子借故出去了。
周凤兰回头瞄了葫芦家的一眼,向着西屋走去。
山菊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屋子里“啪嗒”的一声响,接着,周凤兰“哦”了一声,继而,又没了动静,便一边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去锅台上做起了什么。
40、杨俊家院子里,日,外。
杜保长和周老爹相互点燃了一支烟和烟袋,一边抽着,透过穿堂房子的门洞,看着前院里忙忙碌碌的人们。
蓦地,前院里的人们乱哄起来。
“咋?这儿又是咋地啦?”杜保长和周老爹对视着,又看向门口。
但只见杨大憨分开众人,快步朝大门外走去……第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