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上)
第十三集(上)
1、张晋家张晋屋子里,夜,内。
“爹!俺来家啦,爹!”张老六兴高采烈地进了屋子,大声道。
杏一惊,手里的碗立时落到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刚进了屋子的张老二瞥了眼落在地上的碗,又扒逑着看着躺在炕上的张晋,吃惊道:“爹这儿是咋地啦?”
杏嘴角抽动着,忽地趴到炕沿上,抱住了张晋的身子,迸发地哭了起来:“爹……”
后进来的张老大打了个激灵,道:“咋?爹……没了吗?”
“爹!”张老六也扑到张晋的身上,大哭起来。
张老大嘴唇哆嗦着,身子软软地跪在了地上;“爹……”
张老二和后进来的张老五,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爹……”
蛾子进屋,愣怔着看着地上的张家哥们,伸长了脖子朝炕上看着。
炕上,张晋身子抽动着,愈发地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儿。
2、张晋家张晋屋子里,夜,内。
院子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张发财和张发家闯了进来。
张发家:“爹咋地啦?爹死了吗?咋闹这儿样大的动静,刚一进村街就听见你们在嚎?”
杏抬头看见张发财,疯了似的向他扑去:“你还有脸回来?你个该天杀的,你还俺儿子张浩……”
一时间,杏和张发财打在一起,在跪在地上的哥几个儿当中滚来滚去。
“爹!是俺不孝,俺不孝啊,爹!”张发家一个高蹦上炕去,趴在张晋的身上嚎啕大哭。
张发财站起来,拥开杏:“你个败家的娘们,你撒啥愣怔?俺还不是为了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吗?”
一家人乱得不可开交。
3、张晋家张晋屋子里,夜,内。
蛾子跺着脚道:“别打啦!别打啦!爹还没死呢!”
众人霎时静了下来,都紧着起身围上张晋,看着张晋。
张晋拉长着间隙大口地喘着气,有好久,身子一挺,终于喘上了一口气,眼珠转着,呢喃似的道:“你们……都……来家……了?”
张发家抹了把脸,道:“爹,俺们都回来了;没事儿!”
张晋痴呆呆地看着张发家有一会儿,道:“孽……种儿啊,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番,都垂下了头。
4、杨俊家正房西屋,夜,内。
杨大妮和周凤兰都坐在炕上,靠近窗户,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杨大妮疑惑地看着周凤兰,道:“好像是张家,他们的儿子回来了吧?”
周凤兰看着杨大妮,眨了好一会儿眼睛,忽地披了衣服,下了地,向外走去。
“诶,你去做啥,弟妹?”杨大妮也披了衣服,蹭到炕沿前,慌乱地用脚找着地上的鞋……
5、喜鹊家院子里,晨,外。
清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喜鹊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
喜鹊娘在园子里摘了些青菜,一边理顺着,想要走回屋子去。
蓦地,喜鹊娘发现一个人影,迟钝缓慢地走过他家的院门前。
细看之下,那个人竟是杨大憨。
6、沟底小道上,晨,外。
杨大憨异常疲惫地走着。
看得出,连日的奔波,以令他身心憔悴。
走到一棵大树下,他疲累已极,不由得神志恍惚地靠到大树上,身子渐渐地颓坐在地上,迷离恍惚地酣然睡去。
7、喜鹊家(沟底小道上),晨,外。
喜鹊娘先是站在她家的院子门口看着。
渐渐地,纳闷地走近杨大憨。
看着杨大憨香甜地酣睡,他显得拿不定主意。
8、喜鹊家院子里,晨,外。
姜玫手拎着一把锅铲从屋子里出来:“大婶!……咦,人呢?”
姜玫向园子里张望,没发现喜鹊娘,却看见被喜鹊娘刚摘下的青菜放在台阶上,拿起来,纳闷地四处寻找着。
这时,喜鹊娘慌慌张张地从远处小跑回来,进了院子,赶紧关了柴门。
姜玫:“怎么啦,大婶?……你去哪里啦?”
喜鹊娘:“没。……俺才刚儿看见个人,咋那像似杨先生家的人呢?!”
姜玫:“在哪儿?”
喜鹊娘:“搁那边儿树底下呢!也不知道是咋,他咋就恁么累呢?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姜玫向院子外面张望着。
喜鹊娘忽然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不成。俺咋就能把他扔在外面不管了呢?……其实俺看他那个人也挺实诚的,就是……那天搁杨先生坟头儿上哭的那个人。”
喜鹊娘说着,犹豫不决地向着院子外面走去,又拉开了柴门。
9、喜鹊家,晨,外。
“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大婶!”姜玫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台阶上,小跑着追上喜鹊娘。
10、大树下,晨,外。
杨大憨侧歪在大树上,还在酣睡着。
喜鹊娘和姜玫谨慎地走到杨大憨的跟前。
姜玫看着杨大憨一会儿,道:“是呢。这不就是那天在山上给杨先生办丧事的那个人吗?他怎么来了这里?他叫什么来着?”
喜鹊娘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玫:“那,咱叫醒他吧,大婶;他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喜鹊娘犹豫着:“那好吧,俺就知道你会这儿样。……打俺男人没了后,俺可真是有点儿怕了。”
“瞧你,大婶,谁还不行有个走麦城的时候吗?该帮的时候,咱就得帮一把啊!”姜玫说着,就去弄醒杨大憨:“嗳?……嗳?你醒醒,你。你怎么睡在这儿呢?会着凉的!”
11、沟底小道,晨,外。
杨大憨看样子真是疲乏极了。
身子动了动,吧嗒了两下嘴,继续睡着。
“还是俺来吧!”喜鹊娘道,也弯下了身子,冲着杨大憨又道:“大兄弟!……大兄弟?”
“嗯?……嗯嗯?”杨大憨忽地一下醒了,愣模愣眼地看着喜鹊娘,又转头看着姜玫,“咋啦?……你们是在叫俺?”
姜玫:“是啊!你怎么睡在这里了呢?会着凉的。”
喜鹊娘:“俺看你是杨先生家的人吧?是不是跑夜道儿了,累成这儿样?”
杨大憨揉着眼睛:“你们是……?”
喜鹊娘:“哦,俺家就住在这儿,也是杨先生家的租户。”
杨大憨:“哦,……俺来杨先生家也快有半年了。可俺往前……好像是没见过你们?”
姜玫插嘴道:“可我们可认识你啊!……你那天在山上给杨先生做坟,我们都看见了,你哭得好伤心。”
喜鹊娘咝哈着看了姜玫一眼。
姜玫努着嘴,不忿地又补充道:“……是大婶不常到沟外去,所以你可能不认得大婶。”
“听恁么说,你们也知道了,杨先生叫人……给打死了?”杨大憨努力地站起来,“……哦,俺是去找……少东家了,跑了一黑的路,走到这儿,真的是……太累了。”
喜鹊娘咬着嘴唇看着杨大憨。
见杨大憨要走,姜玫赶紧冲喜鹊娘道:“大婶,你看他都累成这样啦,要不咱……?”
“唉,你呀!”喜鹊娘用手指在姜玫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又冲着杨大憨道:“……是啊,那不啥,他大兄弟,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到俺屋里喝口热汤儿再走吧,反正也误不了你多大会儿的工夫。”
杨大憨:“要说,俺这儿也真的是又困又累又乏了,也饿了;还嫌弃啥呢?只要是不添累你们,俺还真求之不得呢。”
喜鹊娘:“那就走吧,进屋去喝口热汤儿,要是不紧着家去,你再躺上一会儿。……都是乡里乡亲的,还嫌烦啥呢!”
几个人说着,向着喜鹊家走去。
12、村街上(杨俊家),晨,外。
葫芦像受了打击似的从跨院里牵着毛驴出来,停在杨俊家的大门口,等待着院子里的人们出来。
山菊抱着褥子等出来,搭在驴背上,整理了一番,葫芦接手继续整理着,她便又回院子里去了。
13、村街上,晨,外。
村街上两旁,已经有了些过路的人,都在盯看着杨俊家的大门前,有的还窃窃议论着。
村民甲:“咋了,二哥,是杨家没过门儿的媳妇要走了吗?”
村民乙:“谁儿知道呢。……看样子像。”
村民丙:“也是。还没过门儿就摊上了这儿档子事儿,这往后的日子还咋过呢?……走了,也清静。”
村民甲:“那你是说,她要是走了,就再不能回来啦?”
村民丙:“还回来啥呀,你没看这儿杨家,还能翻过身来吗?”
村民乙:“缺德的张家,咋就干出这儿种伤天害理的事呢,把一个好好的家给搅和成这儿样!”
村民丙:“咋?你还不知道?”
村民甲:“知道啥呀?咋啦?”
村民丙神秘地道:“昨格儿后半夜,咱不是听着张家的哥几个回来了吗?”
村民乙:“嗯,是啊,回来啦又咋啦?”
村民甲:“你接着往下说啊?!”
村民丙朝四周看了看,又压低了些声音道:“……还没等他们热乎够呢,丁协卫就带着保安队的来啦,把他们哥几个儿,全都给抓去啦!”
村民乙:“真的?……你说的这儿可是真的?……要恁么说,这保安队还真不是光吃干饭的啊!”
村民甲:“嗯!……你别看他们平常,怪招人烦的,就也有干点儿正事儿的时候!”
村民丙:“拉倒吧,就他们……?俺跟你们说,你们也别太想美事儿喽。抓虽说是抓了,可结果,还保不定咋样呢!”
村民乙:“也是!……没准儿弄两盅小酒给他们喝上,再掖咕上点儿钱,也就拉倒了。”
“嗳,快看,出来啦!”村民甲忽然用身子朝村民丙和村民乙靠了靠,道。
人们的目光都看向杨俊家的大门口。
14、村街上(杨俊家),晨,外。
但只见,周凤兰围着丝巾,戴着草帽,被山菊搀扶着从院子里出来。
周老爹和杨大妮说着话,跟在后面。
周凤兰走到毛驴的跟前,停住。
葫芦早已经准备好了上驴用的脚踏,这时又正了正脚踏,然后两手抓住驴的纲绳。
但是周凤兰并没有马上上驴,回头等着周老爹和杨大妮过来。
15、村街上(杨俊家),晨,外。
周老爹:“俺和兰子说给你的,你可都记住啦,他大姑奶奶?……记住啦,你就请回吧,俺和兰子这儿就走了。”
“俺爹不在了,您就是俺的长辈。……你和弟妹,道上慢走,大叔!”杨大妮难受地抹着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
周老爹:“你也记着保重身板儿。……多吃点儿东西!”
一旁,周凤兰在山菊的帮助下,踩着脚踏上了毛驴。
周老爹过来,从葫芦的手里接过驴纲绳,又回首摆着手道:“都回去吧,不用送啦!”
16、村街上(杨俊家),晨,外。
毛驴刚要迈步,杨福头从院子里疯了似的追了出来:“嫂子,嫂子!俺……不让你走,不让你走,嫂子!”
杨福头向上够着,却只能够到周凤兰的脚。
“福头,听话!”杨大妮上前抱起杨福头。
杨福头扑棱着,哭了起来:“不嘛,俺不让俺嫂子走,不让她走!她走了,咱这个家的人就更少啦,没法过了呀,……嫂子!嫂子……”
周凤兰抚摸了下杨福头的头部:“福头不哭,先听你姐姐的话,嫂子还回来呢,啊!”
“你骗人!你骗俺!你走啦,你就不回来啦,你骗俺……”杨福头哭闹不休,不知怎地,竟一下子抓住了周老爹手里的毛驴纲绳不撒手。
一旁,山菊也禁不住抹着眼泪,拉住了周凤兰的手,哽咽道:“周小姐,你……你……你可一定要回来啊,周小姐!”
“会的,我会回来的!”周凤兰给山菊擦去眼泪。
17、民宅(村街上),晨,外。
杜保长从一户临街的住宅屋子里出来,径直走向大门,后面有一个颇有些姿色的女人紧紧地跟着。
到了大门前,杜保长先是把大门欠开一道缝,诡秘地向外窥探着。
继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马上瞥见村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又赶紧扭身回到院子里,关了院门。
女人诧异地:“咋地啦,杜大爷?你咋又回来啦?是不是你还想……?”
杜保长赶忙拥开女人:“去去去。……你没看见外面竟是人嘛?啥就是俺还想?……俺哪儿就还有那个心思?!”
女人愣了下,见杜保长正趴在门缝上窥探着外面,她也注意地听起了外面的动静。
18、村街上(杨俊家),晨,外。
杨俊家的大门前,周老爹强行掰开杨福头的手:“尕小子,你对你嫂子还满有感情嘞!……快把他抱到一边去!”
杨福头哇哇地哭着。
杨大妮抱着杨福头离开毛驴一些,眼里也流着泪。
周老爹赶着毛驴顺着村街走去。
山菊一直抓着周凤兰的手,跟着毛驴小跑着,不肯放开。
村街两旁看热闹的人,有许多人都用衣襟擦着眼睛。
葫芦身子颓丧着,嘴唇哆嗦着,终于忍不住,用手使劲地捶了下大腿:“这儿,这儿都叫啥事儿呀,这儿!”
然后转身急急地进了院子。
19、民宅(村街上),晨,外。
杜保长和女人都趴在门缝前,窥探着村街上的动静。
周老爹牵着毛驴,毛驴驮着周凤兰,从大门前走了过去。
有好久,杜保长直起身来,一手把着腰间的盒子枪,一手捏着礼帽,挠着头皮,想了有一会儿,暗中点了点头。然后,戴好礼帽,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来,下意识地放进了一旁女人的手里。
女人讶然道:“杜大爷,您这是……?”
“嗯?”心不在焉的杜保长回头看了看,见女人手心里捧着大洋,这才醒过神来,又大方道:“……哦,拿着花吧,拿着花吧!”
女人:“那俺下半年的保安税……?”
杜保长:“免了。都免了。”
杜保长说着,打开了院门,装作光明正大的样子,走了出去。
“那,谢谢杜大爷啦!俺也喜欢你再来啊,杜大爷!”女人在后面喜滋滋地送别着。
但是,杜保长仿佛没听见一般,倒背着手,一路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