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当断则断（下）

华琰的目光凝视着方琮，如同穿透古老时光的烟雾，他欲言又止，唇边挂着一丝未了的细语。只见他静静聆听着方琮的话语，缓缓道出：“你似乎对失忆之事不甚挂心，自觉即便记忆如晨雾般消散，人生仍显圆满。你定会纳妾成家，淡然度过余生。”

华琰手中的茶杯，杯内残留的茶水轻轻泼洒在炭火之上，顷刻间，蒸腾的水汽与炭火相遇，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他微微叹息道：“若这段记忆属于他人，或许我会感动得泪眼婆娑。然而置于我身，却是你所安排的剧情，实在让人哑口无言。纵使记忆残缺，仍自觉因人生之完整而无需追寻，甘愿淡泊一生……罢了，你若能如此想，亦算是一种慰藉，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方琮的眼神波澜不惊，平静地注视着华琰：“还有何事想询问？”

华琰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抹似水柔情：“不必了。不过，不知宫主是否愿意尝试这断尘缘之药？”他的双眸中流转着清澈的笑意，话音未落，便继续说道：“你，方琮，乃方家的掌上明珠，一手掌控家族大权。自幼父母双亡，由名为寒玉的姑姑抚养长大。不久前，姑姑病逝，使你于世无亲，唯有我，华琰，与你情深意切。我们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幼时更定下终身之约。因你遵守孝道，又念旧情，欲待过了寒玉姑姑的孝期后再论婚嫁，我们二人多年来日夜相伴，情谊深似海……”

“够了！”方琮突然沉声打断华琰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我已经累了，前任祭司大人，你可以退下了。”

华琰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无奈，似乎藏着千年的沧桑与深情：“有时，我真会想，若是那颗断尘缘未曾离手，或许，或许我尚有一线争夺之机……你曾言，以为我会永伴你左右，其实，我心里一直有言未尽，我始终守在你身旁，从未远离。还有，我对云璟，一直存有不悦，她心机深沉，入我玉华宫非单纯之意，她接近你，皆有所图。但见你对她情深，我才未对她下狠手……小琮，你眼中的我或许强大无情，实则，我不过是想尽所有手段守护你。多年来，看你被玉华宫的枷锁所困，至今仍陷于自我束缚之中，我实不知如何是好……”

方琮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冷笑中带着深深的无力：“你所谓的帮助，最终不过是酿成了一场惨剧。是你，害死了云璟，害死了玉凝，更是害死了寒玉姑姑和无数宫人！我何曾需要你这样的帮助？我失去的，我可以不去争夺，即使那原本属于我。我从未自诩能掌控一切，我只是想，既然命定生于此地，为何不能让众人生活得更为安逸些？我并未逼你娶我，我不是你的负担！虽我不喜玉华宫，但我又能奈何？自幼便被灌输玉华宫是我终生的责任。我本无意回来，却被你逼至此地！”

华琰的声音微颤，似乎有万语千言堵在喉间，却只能无奈地叹出一句：“事情并非如你所见……”

“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方琮的眼角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哽咽，仿佛心中的痛楚已汇成河流，“你的冷漠，我默默承受；你的偏爱，我一笑置之；你曾欲置我于死地，我亦无言以对；连玉华宫宫主之夫的尊荣，我也甘愿放手……我步步让退，却换来玉华宫的覆灭，以及无数生灵的涂炭！华琰，你究竟还要我如何让步？是要宫主之位？还是我的血肉之躯？我的一颗心？抑或是我那渺小的性命？昔日云璟曾对我说，华琰心地善良，他将来定会成为温柔体贴的夫君，会为家庭妻儿谋划一切，那位娇妻将会享受终身的幸福。”

方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中涌现的泪水：“那时，我听着她的话心中只有甜蜜，但她却对我微笑着说，世上任何女子都会为你这般男子倾心，你英俊温柔，机智灵巧，然而你永远都不会成为方琮的良人。我当时未曾明白，在亚城的岁月里，亦是迷茫。但这不妨碍我对你的舍弃。若云璟尚在，我真想紧紧抱着她，痛哭一场，哭我自己的愚昧固执，哭我对人的误判，哭我迟来的悔悟！华琰，我错得离谱，原来我们注定无缘，瞧，即便是情断尘缘，我们之间依旧无法坦诚相对……”

华琰轻叹，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果真如她所言，是我亲手推开了你。如今，一切皆已成空，无法挽回。小琮，或许从未对你吐露，我对玉华宫的厌恶，恰如你的不屑。我最大的愿望，是解除你被此地束缚的枷锁，让你自由翱翔。因此，我决意毁灭玉华宫，而且，我已付诸行动。”

方琮震惊之余，疑惑满面：“你…你说什么？”

华琰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已在玉华宫各处安置炸药。除了西北地宫、你母亲的灵堂、你的闺房及此处外，其余一切，皆将化为尘埃。这，便是我赠予你的第三份礼物。小琮，离开这里吧。哪怕是怀恨我，抑或将我遗忘，都无妨。唐靖，他是个值得你托付终身之人，他比我更适合你。云璟所言非虚，我的所好或许良好，但并不适合你。最迟于后天，玉华宫将被雪山所吞噬，这里的一切，人与事，皆将成为过往。你，终将真正自由。”

方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简直疯了！你可知这里藏有多少珍宝？你明了玉华宫与天下诸皇族、权贵间的交易重要性吗？你若想逍遥自在，便独自离去，但你凭何决定我的命运？你所埋之物究竟在何处？玉华宫的地道错综复杂，一旦引爆，不仅雪山将遭劫，连外围的诸多部族也将遭受波及……”

“方琮！”华琰的声音在寂静的玉华宫内回荡，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决，“我说了，你自由了。这座荒冷的玉华宫，不再是你沉重的枷锁。它即将消散于无形之中。宫中那些分布在各处的仆人们，他们将成为你未来自由生活的坚实后盾。无论是一直忠心伴随在你身旁的华琛，还是温柔如水的水色，他们的命运，都由你来主宰。从今以后，你只需专注于构筑一个属于方琮自己的新天地，这，便是我能赠予你的最后一份礼物。明日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风雪，我将沿着西北地宫的隐秘通道，步入一个远离寒冷与纷扰的新世界。你也应当赶紧整理好你的行囊，趁早离开这个充满旧时回忆的地方。”言罢，华琰缓缓起身，意图离去。

然而，方琮的动作更为迅速，他一把抓住了华琰的衣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陪我一同去将那些旧物销毁吧。只有将过往彻底化为灰烬，你才能真正摆脱玉华宫的羁绊。”

华琰轻轻握住方琮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冷，心底不禁涌起层层哀痛，但他还是坚定地收回了自己的衣袖：“时光已然不足，我们无法再有更多的停留。哪怕你将此刻当作我对你的欺骗，也好，请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无奈与悲怆。“对了，你能否帮我打开那机关？我的雪鹰王带回了一封信，或许是关乎九爷的消息。你愿意与我一同，在这最后的时刻，揭开它的秘密吗？”

方琮的眼神犹如冬夜的寒星，刺骨而决绝。她手中的利刃在冷气中舞动，几欲将华琰的影子戳出无数个洞。但华琰，面对她的愤怒，却只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随后，他轻巧地触动机关，使得雪鹰王能够驾风归来。他从鹰腿上取下密封的信筒，递到方琮的手中，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雪鹰王的归来，预示着九皇子已作出决断。我不必阅读此信，因我已了解其意。小琮，从此咫尺天涯，倘若缘分尚存，红尘之中，我们便如陌路。雪鹰王历经风雪，为传递情谊而来，能否请你代我照料它？我需整理行装，即将踏上远行之途。”

方琮的心瞬间被疑惑与情感的潮水所淹没，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信纸被塞入掌心。华琰的身影随着机关的关闭而消失。她急匆匆地拆开信封，眼中的波澜越演越烈：那个愚蠢的人，为何要放弃皇位，逃避这段姻缘？他竟然敢在云家大庭广众下说出那等不着边际的话！虽心中满是不屑，但方琮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旁边的雪鹰王轻扑翅膀，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裙摆，仿佛在安慰她的受伤心灵。方琮轻叹一声，将信纸随手丢入附近的茶壶：“这里没有你的食物，跟我去厨房如何？那里有你爱吃的肉干。”

她轻巧地穿上抵御严寒的狐裘，冒着瑞雪穿越庭院，踏上了通往厨房的道路。在厨房里，她为雪鹰王准备了肉干和清水，一边喂食，一边心不在焉地在厨房里寻找着华琰可能留下的遗物。终究，她失望而归，未发现任何线索。吃饱后的雪鹰王贴近方琮，她轻柔地抚摸着它的羽翼，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就这样，一人一鹰，在厨房的暖意中迎接了破晓的曙光。

在破晓的微光中，方琮在空荡的玉华宫里徘徊。华琰的身影已如流星般逝去，她留下的，只是这座宫殿的孤独与寂寥。宫中的角落，只剩方琮和一只雪鹰的孤影相伴。周围的空旷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凄清。

在祭司大殿里，方琮目光所及之处，是被遗忘的火油堆，仿佛在暗示着即将到来的毁灭。而在议事厅外，她发现了尘封已久的火粉，潜藏着未爆发的力量。最后，在地牢的阴影中，她发现了一个倒挂的沙漏，里面的残砂像是计时着玉华宫的最后时刻。当这些残砂落尽，华琰设下的机关将会启动，把整个宫殿永远埋葬在雪山深处。

方琮凝视着空荡荡的玉华宫，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这些年的苦楚和不舍都释放于这一息之间：“罢了。”

她慎重地将母亲的牌位和一些陪伴她成长的旧物收拾起来，带着雪鹰王，这位忠诚的伴侣，一同进入了西北地宫。在沙漏的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方琮利用密道离开了玉华宫。刚走出地道，来到荒凉的原野边缘，就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轰鸣声。方琮回头，却只能看到被风雪席卷的天地间，仿佛一切都被掩埋。

她的心仿佛也随之空了一角，但又似乎被某种力量充满。不知不觉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她急促地呼吸着，思绪回到幼时母亲和寒玉姑姑的教诲，回到少女时期的挣扎、痛恨和隐忍，回到在亚城的失落和……那个人的影子……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方琮在漫天风雪中孤独地站立。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无论心中的不舍和痛苦，总归需要有个了断。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步入新的旅途，踏上了不知名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