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幸遇大鹏雕

在昨夜那场猛烈的风暴中，强风似乎要撕裂窗户，大雨如同债主般无情地敲打着门窗。然而，在这肆虐的自然力量面前，我竟然沉浸在一个安详的梦境，直至天明。在夏日的闷热之中，我在懒散的身躯与清新的梦境间找到了我的避风港。

在梦里，我再次遇见了那只熟悉的小鸟。时间让她变得更加强壮，羽毛更加浓密，尖锐的喙显得更加锋利。她已学会在高高的树枝上筑巢，远离草丛中潜伏的天敌。尽管她能理解其他鸟类的语言，但她从未有机会与它们交流。在这个世界里，飞禽走兽的对话似乎总是无法相融，有的甚至是彼此的天敌，因而难以互动。

她的外貌在这个谷地中显得格格不入，与任何一个族群的鸟类都不相似。作为从山脊另一边来的难民，她遭到了更多的排斥。曾经，当只有她和一丛灌木相伴时，她并不觉得孤独，只是默默接受这是自己的宿命。然而，当她看到其他鸟儿欢快地叽叽喳喳，甚至连猛兽之间都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低吼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她意识到，原来她尖锐的喙不仅仅是用来进食，还能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

对于自己在这山谷中度过了多久，雀儿并不清楚，她只隐约记得日出日落，一天接一天，每天似乎都没有太大的不同。隔壁那只喋喋不休的英雀总是在讨论邻里间的是非长短，或是讲述哪家的孩子不幸地成为了猎物，或是哪两个不同种类的鸟儿相爱，却因无法生蛋而让众鸟好奇。她不理解这些鸟儿们的生活意义，难道八卦能代替食物和饮水吗？看着别人的不幸就能获得快乐吗？如果自己成为了别人嘴里的话题，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据说，当天命降临于某人时，他将担负起重大的责任……还有一句名言，世界是在好奇心的驱动下旋转的。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她远眺着远方，模糊的视线中除了连绵的山脉就是茂密的树木。

她回想起当初翻越山脊的时刻，原以为只是避风的地方，却发现这个世界远比她所见的石头和灌木丰富多彩。那么，远方又藏着什么呢？她没有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展翅高飞，向着西边的太阳飞去。她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机会，只是义无反顾地飞向远方。

她在天空中不知疲倦地飞翔，如同一只无目的的游鸟，仅在某些她感到与众不同的地方偶尔停留，寻找食物和休息。她的翅膀划过一条宽广的河流，河水犹如惊恐的野马在狂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浩瀚的声浪使她腿脚颤抖，激荡的波浪仿佛无数张魔爪，试图将她拖入滔天的洪流之中。她不敢向下望，只能紧盯前方，努力加快翅膀的扇动速度，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更快，再快些。

当她终于降落在对岸，双腿已是软弱无力，毫无优雅地趴在泥土之上，感觉每一根羽毛都被汗水和河水浸湿。她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尽管那笑声在河水的轰鸣中几不可闻，但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的畅快淋漓。

河面上的水雾弥漫，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我整个梦境，一切变得朦胧不清。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我回忆着那些细节：她飞越那条河流，发现了一种比普通草籽更为美味的植物种子。这些种子是人类辛苦栽培的，每一粒籽都浸润着汗水，因此分外香甜。为了品尝这些美食，她不惜冒着被人用扫帚和棍棒追赶的危险，尽管被赶出一里地，到了夜晚她仍会悄悄回到那里，偷偷地填饱自己的肚子。

突然间，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将那缭绕的水汽彻底吹散。抬头望去，雪山巍峨，山顶被厚厚的云层遮掩，看不到尽头。初升的阳光在雪面上反射，映照到云层之中，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五彩斑斓。纯白的雪地仿佛是一幅绝美的画布，风轻拂过，云影摇曳，阳光下的影子变幻莫测，每一刻都独一无二，美得令人心醉。即便是这小小的雀儿，也被这景色吸引，站在那里凝视良久，直到雪山上的寒风吹得她浑身颤抖，这才收起她的审美情趣，展开翅膀继续向上飞翔。

但这段飞行对她来说是异常痛苦的，比跨越任何河流和山脉都艰难。狂风不断阻碍她的前进，卷起的雪粒甚至划破了她的脸颊，双腿在严寒中失去了知觉。她的翅膀被重重的霜雪所覆盖，变得愈发沉重。每次抬起肩膀，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她撕裂。她紧咬牙关，一次又一次地向上挣扎，她知道，一旦停下，她就再也无法越过这座雪山。

浮云缓缓飘过，它们轻轻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模糊的白茫茫之中。在这迷雾之中，我仿佛嗅到了那熟悉的檀香，伴随着遥远寺庙的诵经声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的眼角不禁湿润了。我本能地伸出翅膀，试图驱散这些云雾，而当它们瞬间消散时，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梦中了。微弱的晨光透过我的竹楼窗户，映照着地面上蜿蜒的水渍，它们像小河一样流向屋外。唉，我的屋顶又漏水了。

我侧卧在床上，凝视着那些水渍发呆。这一夜，我睡得异常沉重而甜美，这样的睡眠实在值得我好好回味一番。没错，我就是那只名为音浅浅的小雀，生长在发鸠山的灌木丛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积累了多少世的功德，竟然总能遇到贵人。曾以为自己会死在茫茫的雪地之中，心想留下一具冻僵的尸体也算是与众不同，算是对我这一生经历的种种苦难的一种补偿。但最终，我还是活了下来。如何度过那座雪山，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温暖，然后就晕了过去。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少年的怀里。这个少年长得非常俊美，一双圆润明亮的大眼睛，透着晶莹的光芒。他的嘴唇不厚不薄，总挂着浅浅的微笑。最吸引人的是他那挺拔如鹰钩的鼻子。他的全身，从头顶的发箍到脚上的云靴，都是耀眼的金色，使他整个人显得既尊贵又祥和。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心想，他是不是因为觉得我长得不凡，想要把我炖了补身体，或者觉得我看起来顺眼，就把我关在笼子里养着。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死去，希望他觉得死鸟不吉利，就会把我扔到野外，我就可以趁机逃跑。

我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计策时，突然听到少年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接着是另一个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我当时想，他们两个人在交谈，但我毕竟是一只鸟，听人类说话简直如同对牛弹琴。我不禁为自己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而感到后悔。

两人交谈了几句后，少年把我从怀里移到另一个人的手中。就在这时，一阵风刮了过来，我感觉到又有一只鸟飞过来了，而且是一只非常大的鸟。它煽动翅膀所带起的风让我的羽毛颤抖不已，我的毛孔不自觉地紧缩了起来。这是我本能对危险的感知，是我天性中的直觉。

我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一只金翅大鹏正挥动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它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我。那个少年不知道去哪里了，而我现在正被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男子轻轻托着。他的手真大，我的体型虽然不如鹤鹳般壮观，但也不是那种容易被欺负的小鸟。可是，他就这样轻轻地托起了我，仿佛我没有任何重量。

当我从惊异中缓过神来，那只雄伟的大鹏突然向我开口了。“终于愿意醒来了吗？佛祖说的对，给你一点惊吓有时候是必要的，一吓你就灵魂归位了。”大鹏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微颤地问：“你是他养的吗？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一天要吃几顿？从这光线判断，我大概是你的午餐？”我试图保持镇静，但我的声音出卖了我的恐惧。

金翅大鹏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一个不稳，从我的面前一头栽了下去，满嘴尝到了泥土的滋味。我猜他一定摔得非常痛，但他只是呆呆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头顶上传来一阵低沉而温暖的笑声，我猜想抱着我的那位男子，应该就是大鹏所提到的佛祖。我在发鸠山时经常听到那些小鸟们八卦佛祖的事迹，但眼前的佛祖与我想象中的有所不同。他有一双慈祥的眼睛，神态庄重而和蔼，但并没有传说中的高大身材，也没有光芒四射的气场，这样的他，反而让人感到更加亲近。

我不自觉地在他温暖的掌心蜷缩起来，摆出一个我认为非常可爱的姿势，希望能激发他的怜悯之心，帮我解决掉这个金翅大鹏。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佛祖轻轻弯腰将我放在地上，紧挨着大鹏，然后笑着走开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那只怒目圆睁的大鹏，小声说：“我听说佛祖和他的弟子都不杀生，既然你是佛祖所养，你也应该有慈悲之心，不能随意杀戮。”

“真是个多嘴的家伙。”我正准备在心中组织一番感情深切、泪水纵横的劝善之言，却被大鹏冷漠地打断了，“如果你想平安无事，就跟我来。如果你想自生自灭，那就离我远点，别让我最后还要替你处理尸体。”

他真是一个冷漠又骄傲的家伙，即便想做好事，也不愿意给人好脸色。但我现在处于人家的地盘，只能委屈求全。毕竟，我对这里一无所知，而且我身上还带着伤，虽然不算严重，但也不能不加以照顾。

算了，我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作为女子，我应该保持我的风度，不与禽兽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