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下午的瑞仁医院MDT中心会议中,顾夜白全面分析阐述了对裴医生提出的患者术后高强度放疗的利弊,说完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因此,我个人认为,在进行如此复杂的气管肿瘤切除术之前,有必要先为患者完善冠状动脉CTA或者冠脉造影检查,明确其冠脉病变的具体程度。如果存在严重狭窄,则需要先行处理冠脉问题,比如置入支架,待心脏情况稳定后再行气管肿瘤手术。如果冠脉情况尚可,我们也应该在手术方案的选择上,尽量选择创伤更小、时间更短的术式,比如,可以考虑采用一种改良的经颈纵隔联合胸骨部分劈开的入路,这样既能保证肿瘤的充分暴露和完整切除,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胸腔内脏器尤其是心脏的干扰,缩短手术时间,降低术中循环系统风险。术后的放疗方案,也应更为谨慎,剂量和范围都需要根据心脏情况进行个体化调整。”
顾夜白的分析,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每一个推论都建立在对患者病历资料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扎实的医学理论基础之上。他不仅指出了裴济舟方案中被忽略的重大隐患,更重要的是,他还提出了一套更安全、更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他那冷静沉稳的姿态,精准犀利的洞察力,以及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依旧能保持清晰的逻辑思维,让在场的所有专家,包括之前对裴济舟方案持保留意见的心内科老主任,都露出了赞赏和信服的表情。
“说得好!非常好!”心内科老主任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充满了赞许,“小顾医生观察细致,分析透彻,考虑问题非常全面!这个隐蔽的风险点,如果不是你提出来,我们很可能就忽略过去了。我完全同意你的判断和建议,必须先评估和处理患者的冠脉问题!”
秦川主任也欣慰地点了点头,看向顾夜白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顾夜白,你这次做得非常好。MDT的意义,就在于集思广益,发现并解决临床诊疗中的难点和风险点。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思路。”
最终,经过讨论,MDT采纳了顾夜白的意见,决定先行对患者进行冠脉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调整后续的治疗方案。
整个过程中,裴济舟一直站在一旁,脸色由最初的涨红,渐渐变得苍白,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他像一个被打蔫了的斗鸡,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在顾夜白那冷静而精准的分析面前,被击得粉碎。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顾夜白那如同手术刀般犀利的洞察力面前,显得如此肤浅和不堪一击。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顾夜白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差距,更是一种对医学理解深度和广度的全方位碾压。
散会后,裴济舟失魂落魄地走在返回科室的路上。顾夜白在MDT上的表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判断,都像一把把小锤子,不断敲打着他那颗曾经高傲的心。他开始痛苦地反思自己,反思自己一直以来对顾夜白的偏见和嫉妒。他不得不承认,顾夜白,确实比他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忽然联想到了科室里那些关于顾夜白调查旧案的流言。之前,他只觉得那是顾夜白不务正业,现在想来,一个拥有如此敏锐洞察力和深厚医学功底的人,会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吗?他平日里那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执着,那种对某些特定药物和事件的异乎寻常的关注,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裴济舟隐隐觉得,顾夜白那看似平静的冰山之下,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一个足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探寻的秘密。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藤蔓,在他心中迅速蔓延。他对顾夜白的感情,也从最初单纯的嫉妒和不服,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多了一丝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几天后,在一个难得清闲的午后,胸外科医生休息室里只有顾夜白和裴济舟两人。顾夜白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似乎在撰写什么报告。裴济舟端着一杯咖啡,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顾夜白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谦逊和试探:“顾医生……上次MDT讨论中,你提到的那个关于颈动脉斑块与冠脉事件风险关联的早期预警模型,我回去查了一些文献,还是有些细节不太明白,能……再跟我详细讲讲吗?”他找了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作为切入点,姿态放得很低。
顾夜白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裴济舟一眼。这是裴济舟第一次主动向他请教问题,而且态度如此诚恳。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言简意赅地,将那个预警模型的几个关键点和临床应用要点,耐心进行了解答。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份特有的清冷,但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裴济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等顾夜白说完,他犹豫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顾医生……我……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说你好像在调查一些……一些以前的事情。不知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在医院里也待了几年,总归有些……嗯,有些地方比你熟悉一些。”他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显得有些局促,这与他平日里那副骄傲自信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夜白闻言,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裴济舟,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看到裴济舟眼神中的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都将自己视为竞争对手、处处与自己作对的裴济舟,竟然会主动向自己示好,甚至提出帮助。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裴济舟的猜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裴医生。我能处理。”
虽然顾夜白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没有接受他的帮助,甚至连一丝口风都没有透露,但裴济舟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失落。他从顾夜白那平静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外,以及一种……默认。顾夜白没有否认他在调查旧事,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次简短的交流,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裴济舟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对顾夜白的看法,已经开始悄然转变。从最初那个让他嫉妒不已、处处想要压过一头的竞争对手,逐渐变成了一个让他感到敬佩、同时也充满了好奇的谜一样的人物。他知道,顾夜白身上一定背负着沉重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开始想要了解更多,甚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能为这个特立独行的“对手”,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那场MDT讨论会上,顾夜白用绝对的专业实力,对他进行的一次彻底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