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疫情来袭

前几日医院内那股因高层博弈和顾夜白暗中调查而涌动的紧张气氛，与此刻席卷整座城市的巨大恐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平静，是被一个深夜的官方紧急新闻发布会骤然打破的。电视屏幕上，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的发言人面色凝重，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一字一句地向全市通报：本市已发现多例不明原因新型病毒肺炎确诊病例，且呈现快速蔓延的趋势，传播途径尚未完全明确，但初步判断具有高度传染性。
一夜之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紧接着，市政府紧急启动了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街头巷尾，昔日的繁华喧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寂静所取代。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龙，口罩、消毒液等防护物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抢购一空。网络上，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如同病毒般疯狂传播，加剧着人们的焦虑。
瑞仁医院，作为本市医疗系统的龙头和区域内规模最大、综合实力最强的三甲医院，在疫情爆发的第一时间，便被市政府指定为首批定点收治医院之一，肩负起接收和救治重症、危重症患者的艰巨任务。
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
医院内的气氛，瞬间从前几日的暗流涌动，转变为一种凝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肃杀。所有非必要的门诊和择期手术被紧急叫停，各个科室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急促的脚步声在平日里略显空旷的行政楼走廊内回荡。院领导班子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制定应急预案，调配医疗资源，划分隔离区域。
胸外科主任秦川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刚刚参加完院里的紧急动员大会，回来后立刻召集了胸外科全体医护人员，连那些原本正在休假的都被紧急召回。秦川主任的脸色，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环视着会议室里一张张或茫然、或凝重、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脸庞，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会议和高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同志们，情况紧急，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新型病毒肺炎疫情已经在我市爆发，瑞仁医院被指定为定点收治医院。从现在开始，我们胸外科进入一级应急状态！所有人的休假即刻取消，二十四小时待命！科室将根据医院的统一调配，随时准备抽调人员支援发热门诊、组建和进驻隔离病房，甚至在必要时，我们要独立承担起一个新的重症监护单元的救治任务！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是医生，我们是战士，我们责无旁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秦川主任沉稳的声音在回荡。
“我先表个态，”秦川主任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秦川，作为胸外科主任，将与大家并肩作战，坚守到最后一刻！现在，需要组建第一批支援梯队，自愿报名！”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响起：“秦主任，我报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夜白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那张年轻却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和沉静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医者特有的坚毅和担当。
紧接着，另一个略带一丝傲气却同样坚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主任，算我一个！”裴济舟也站了出来。经历了之前MDT的洗礼和对顾夜白看法的转变，他那颗骄傲的心，似乎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危机和使命感所点燃，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计较，多了几分热血和责任。
随后，科室里其他的年轻骨干医生也纷纷响应，主动请缨加入第一批支援队伍。秦川主任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赞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非常好！我们瑞仁胸外科，没有孬种！”
与此同时，急诊科早已成为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苏清浅和她的同事们，如同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飓风眼。急诊科的大门，此刻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每一次自动门的开启，都涌入一批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的发热患者。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尖锐得刺痛耳膜，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呼喊声、器械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交响乐。
苏清浅穿着厚重闷热的防护服，戴着双层口罩和护目镜，护目镜的镜片上早已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二十个小时，几乎没有片刻的休息，嗓子因为不停地询问病史、下达医嘱而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汗水浸透了她的内层衣衫，又在防护服的包裹下无法蒸发，那种湿冷黏腻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但她根本无暇顾及。她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在拥挤不堪的抢救室里穿梭，为每一个危重病人进行评估、插管、上呼吸机……她的脸上被口罩和护目镜勒出了深深的压痕，疲惫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那双透过模糊镜片望出来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坚韧和专注的光芒。
防护物资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很快便开始捉襟见肘。N95口罩、防护服、护目镜……这些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医用耗材，此刻却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护士长不得不开始严格控制物资的发放，甚至要求大家在非污染区尽量延长防护用品的使用时间。
米朵作为急诊科经验最丰富的护士之一，也第一时间投入到了这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中。她不仅要承担繁重的危重病人护理工作，还要利用她那“小灵通”的特长，在各个科室之间奔波，协调床位、转运病人、催调药品和物资。她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圆脸上，此刻也写满了疲惫和凝重，但她依旧像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用她的热情和机敏，努力维持着急诊科这台濒临崩溃的机器的运转。
整个瑞仁医院，都像一架被瞬间推到极限功率的引擎，在高速运转，甚至可以说是超负荷运转。原有的诊疗秩序被彻底打乱，所有的医疗资源，所有的人力物力，都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抗击疫情这个唯一的中心任务倾斜。走廊里，随处可见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医护人员，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压抑。
在接到命令，即将奔赴新组建的隔离病区支援的前一天晚上，顾夜白独自一人回到了他那间简陋的出租屋。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坐在书桌前，将赵启平医生交给他的那本工作笔记，以及他自己整理和拍摄到的部分关于问题抗生素和温铭章的证据材料，仔仔细细地进行了数字化扫描和多重加密处理。
然后，他通过一个高度匿名的加密邮箱，将这些文件的电子副本，发送给了庄恕言常用的一个内部邮箱地址。邮件中，他只附上了一句简短而郑重的话：“庄教授，这些资料，万望妥善保管。若我不幸……请务必在合适的时机，将真相公之于众。拜托了。”
发送完邮件，顾夜白又将所有的原始纸质资料，包括赵启平的那本笔记，小心翼翼地用防水袋层层包裹好，藏在了出租屋内一个极其隐秘、绝对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角落。做完这一切，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沉重感却丝毫未减。
明天，他将奔赴抗疫的最前线，面对的是一种未知的、凶险的病毒，生死难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继续完成为父复仇的使命。但作为一名医生，在国家和人民需要的时候，他别无选择。
他还悄悄地去了一趟母亲许静婉所在的疗养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角落，依旧是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隔着高高的围墙和一段不短的距离，远远地望着三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他看不清母亲的身影，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祈祷母亲能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平安无事，祈祷自己能够挺过这一关，将来还有机会亲口告诉她所有的真相，让她不再活在悲伤和自责之中。
夜风微凉，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疫情的突然爆发，确实打乱了他原有的调查计划，让他不得不暂时放下个人的恩怨。但他敏锐的直觉也告诉他，这场席卷一切的巨大危机，或许也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机会”。在医院管理秩序的混乱、人员的大范围调动和高度紧张的应急状态下，一些平时被严密封锁的信息渠道，一些被刻意隐藏的秘密，或许会因为各种偶然的因素而出现松动，甚至暴露出来。而一些平时难以接触到的关键人物，也可能因为工作岗位的调整，而与他产生意想不到的交集。
顾夜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抛诸脑后。此刻，他首先是一名医生，拯救生命，是他的天职。至于复仇，那团在他心中燃烧了数年的火焰，只是被暂时压制在了心底最深处，从未熄灭。他相信，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有机会，让那火焰重新熊熊燃起，将所有的罪恶和不公，都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