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仁医院临时组建的隔离重症病区,设立在医院后方一栋平日里相对空置的旧楼,如今这里已被迅速改造,铁门森严,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与外界仿佛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这里,是与新型冠状病毒正面交锋的最前线,收治的,无一不是病情最危重、生命体征最不稳定的患者。
顾夜白作为第一批支援梯队的成员,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次进入污染区前,他都会一丝不苟地按照最高防护标准,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厚重的白色防护服,严丝合缝的N95口罩,紧贴面部的护目镜,双层乳胶手套……穿戴完毕,整个人如同置身于一个密不透风的移动堡垒,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和困难。但他的眼神,透过模糊的护目镜镜片,依旧是那般冷静而坚定。
推开隔离病区沉重的双层防护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病区内,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滴滴”、“嘟嘟”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永不停歇的催命鼓点;呼吸机特有的嘶鸣声,夹杂着病人因缺氧而发出的痛苦呻吟和剧烈咳嗽,交织成一曲绝望而压抑的交响乐。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与病人身上散发出的病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令人作呕的特殊气味。
医护人员严重不足,几乎是所有一线医院都面临的严峻问题。在这个临时组建的重症病区,更是捉襟见肘。原本需要多人配合的工作,现在往往只能由一两个人硬扛。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身兼数职,连轴转是家常便饭,体力透支早已成为常态。吃饭喝水、上厕所都成了奢侈,厚重的防护服一穿就是七八个小时,汗水早已浸透内层的衣衫,脸上被口罩和护目镜勒出的深深压痕,如同战斗的勋章,清晰可见。
顾夜白凭借其在前世和今生积累的扎实医学功底,以及在多次危急事件中锤炼出的冷静沉稳的性格,迅速成为了这个临时重症病区的中坚力量。他仿佛不知疲倦,总是在病人病情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
“顾医生!7床病人血氧饱和度掉到75了!心率140!呼吸窘迫加重!”一名年轻护士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在病房内响起。
顾夜白闻声,立刻冲到7床病人床旁。病人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此刻面色紫绀,口唇发绀,胸廓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声,监护仪上的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危险的边缘滑落。
“准备气管插管!”顾夜白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迅速检查了病人的口腔,评估气道情况,同时对身旁的护士和裴济舟下达着清晰的指令:“喉镜!7.5号气管导管!咪达唑仑2mg,依托咪酯10mg,琥珀胆碱50mg,静推!”
裴济舟也被分配到了这个病区,此刻正作为顾夜白的助手,紧张而有序地准备着插管所需的药品和器械。起初,他还带着一丝与顾夜白暗中较劲的心态,想要在工作中一较高下。但在见证了顾夜白一次次在生死关头,凭借高超的技术和果断的决策,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之后,他心中那点可笑的竞争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和信服。尤其是在这种高强度、高风险的环境下,昔日的恩怨和计较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能够活着,能够多救一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药物很快推入,病人原本因缺氧而躁动的身体在肌松药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顾夜白手持喉镜,动作娴熟而精准地挑开会厌,暴露声门,将气管导管稳稳地送入气道。连接呼吸球囊,按压,听诊双肺呼吸音对称,固定导管,连接呼吸机……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着呼吸机规律地送入氧气,病人紫绀的面色渐渐有所缓和,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也开始缓慢回升。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再次被成功化解。
“顾医生,你真是太厉害了!”那名年轻护士看着转危为安的病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看向顾夜白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
顾夜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机参数,又仔细检查了病人的其他生命体征,确认暂时稳定后,才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处理的病人。他知道,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意外,容不得丝毫的松懈和自满。
裴济舟默默地看着顾夜白那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顾夜白,在面对生命垂危的病人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和信赖的强大气场。他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让裴济舟自愧不如。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医者风范。在一次次共同经历生死抢救,共同面对病毒的狰狞和生命的脆弱之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特殊环境下建立起来的、可以相互信任、并肩作战的深厚战友情谊。与此同时,远在急诊科的苏清浅和米朵,也同样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作为医院抗疫的第一道防线,急诊科早已人满为患。每天,都有上百名焦虑不安的发热患者涌入,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等待就诊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慌的气息。苏清浅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口罩和布满雾气的护目镜,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为每一个病人进行初步的病史询问、体格检查和流行病学调查,判断他们是否属于疑似病例,是否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核酸检测和隔离观察。她的嗓子早已因为不停地说话而沙哑不堪,脸上被口罩勒出的压痕又深又红,但她依旧耐心地安抚着每一个焦躁的患者,用专业的知识和温柔的态度,努力化解他们的恐惧和疑虑。
米朵则像一颗永不停歇的陀螺,在急诊科的各个角落里飞速旋转。她不仅要协助医生完成繁重的护理工作,比如为病人采血、输液、监测生命体征,还要负责协调床位、转运病人、领取药品和物资。急诊科的防护物资消耗量极大,很快便出现了短缺。N95口罩、防护服、护目镜……这些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医用耗材,此刻却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米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利用自己平日里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四处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想方设法地为科室筹集紧缺的防护物资,哪怕只能弄到一盒口罩、一瓶消毒液,对她们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清浅,你快歇会儿吧,喝口水,你的嘴唇都干裂了。”米朵看着苏清浅那苍白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说道。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管润唇膏,递给苏清浅。
苏清浅接过润唇膏,对米朵感激地笑了笑:“没事,我还撑得住。你也是,别太累了,注意保护好自己。”两人相互鼓励,相互扶持,在这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中,咬着牙,苦苦坚持着。她们知道,她们的身后,是无数期待的目光和鲜活的生命,她们不能倒下。在隔离重症病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正在进行。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年女性患者,因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导致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病情急剧恶化,常规的机械通气已经难以维持她的氧合。
“顾医生,15床病人氧合指数持续下降,已经低于100了!二氧化碳潴留也越来越严重!”裴济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顾夜白迅速来到床旁,看着监护仪上触目惊心的数据,以及病人因严重缺氧而痛苦挣扎的表情,眉头紧锁。他果断地做出决定:“病人目前的情况,必须立刻进行俯卧位通气!这是改善她氧合的最后机会了!”
俯卧位通气,是将仰卧位的病人翻转为俯卧位,利用重力作用改善肺通气/血流比例,从而提高氧合的一种有效治疗手段。但对于全身插满各种管路、生命体征极不稳定的危重病人来说,实施俯卧位通气操作复杂,风险极高,需要多名医护人员密切配合,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气管导管脱落、血管通路受压、甚至心跳骤停等严重并发症。
然而,此刻病区内人手严重不足,除了顾夜白和裴济舟,只有一名年轻护士在场,根本无法凑齐实施标准俯卧位通气所需的足够人手。
“来不及等支援了!”顾夜白当机立断,“裴济舟,你负责保护好病人的头部和气管导管!小李护士,你负责整理好病人身上的各种管路和监护电极!我们三个人,想办法把她翻过来!”
在没有足够人手协助的情况下,要将一个全身瘫软、插满管路的危重病人安全地翻转为俯卧位,其难度可想而知。但顾夜白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姿势,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托起病人的肩背和腰部,凭借着过人的体力和精妙的技巧,在裴济舟和护士的辅助下,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将病人从仰卧位翻转为俯卧位。
整个过程,顾夜白的额头上渗满了汗珠,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地掌控着航向。
终于,在三人紧张而默契的配合下,病人被成功地翻转为俯卧位。顾夜白迅速调整好病人的体位,确保气道通畅,管路无受压,然后重新连接呼吸机。
奇迹般地,在实施俯卧位通气后不久,病人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回升,呼吸窘迫的症状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裴济舟和那位年轻护士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着顾夜白那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震撼。他们简直不敢相信,顾夜白竟然能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如此高难度的操作,挽救了病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