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个教她读书写字,会在她顽劣胡闹时板着脸训斥,却又会在深夜里悄悄给她盖好被子的父亲;那个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为了国家社稷呕心沥血的父亲;那个临行前还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万事小心的父亲……
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布下杀局,滥杀无辜,甚至要亲手置她挚爱的男人于死地的……恶魔?
就在此时,离湛也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步走了过来。他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他的目光,冰冷而锐利,死死地锁定在姜文渊的身上。
“姜文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本王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文渊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有回答离湛的问题,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对着姜梨若,急切而又痛苦地说道:“梨若,快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离……离他们远一点!”
“我不走!”姜梨若倔强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她上前一步,挡在了离湛和姜文渊之间,那娇小的身躯,此刻却显得异常坚定,“爹!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帮那些人?为什么要害王爷?”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利箭,句句射向姜文渊。
姜文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斗笠之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我没有……我没有想害他……”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啊!梨若!”
“保护我?”姜梨若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错!保护你!”姜文渊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指着离湛,声音道,“他是镇国公府的外孙,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他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他的存在,他注定要被卷入那场永无止境的血腥风暴之中!
他猛地转向离湛,斗笠之下的那双眼睛,仿佛迸射出怨毒的火焰:“离湛!你根本就不知道,当年镇国公府覆灭的真相!你以为你是在为家族复仇,你以为你是在匡扶正义?可笑!你不过是另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你和当年的镇国公一样,都是那个女人的……牺牲品!”
“那个女人?”离湛的瞳孔骤然一缩,“你说的是谁?!”
“呵呵……呵呵呵呵……”姜文渊发出一阵凄厉而又绝望的笑声,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高高在上,如今执掌着整个大启命脉的……宣懿太后!”
”姜文渊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咳嗽声,“你太小看她了!你以为她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你错了!她才是那个隐藏在所有阴谋背后,最可怕、最狠毒的执棋者!‘梅花组织’,就是她一手创建的!镇国公府的覆灭,先帝的突然驾崩,甚至你母亲当年的惨死……所有的一切,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强大的、不受她控制的大启!她要的,是一个能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属于她家族的天下!”
离湛和姜梨若都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给震懵了。他们虽然早已猜到太后心怀不轨,却从未想过,她的野心,竟然大到了如此地步!她的手段,竟然狠辣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你呢?”离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死死地盯着姜文渊,“你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何还要为她卖命?!”
“为她卖命?”姜文渊凄然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我若不从,死的,就是我们整个姜家!包括梨若!”
他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早已看不出半分昔日儒雅丞相的模样,只有无尽的沧桑与痛苦。
“爹!”姜梨若惊呼一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二十年前,我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小小修撰,无意中发现了太后与西戎国暗通款曲,意图谋害皇上的证据。我本想上告先帝,却被她的人截住,百般折磨,以你和你娘的性命相要挟,逼我加入了‘梅花组织’,成为了她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姜文渊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这些年,我一边为她做事,一边在暗中搜集她的罪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她彻底扳倒。那本罪证册子,就是我多年心血的凝聚。我将它交给周鼎保管,是想借他的手,将此事引爆,却没想到,反倒将你们卷了进来。”
“我今日设下此局,并非想害你,离湛。”他看向离湛,眼神复杂,“我只是想……将你逼走。让你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因为我知道,太后真正的杀招,还没有使出来。她要的,不仅仅是你的王位,更是你的命!以及……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的命!”
就在他还要说下去的时候,整个地宫,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头顶的石壁开始出现裂痕,碎石和尘土簌簌地往下掉。
“不好!是机关!”离湛脸色一变,“她要毁掉这里!毁掉所有的人证物证!”
“快走!”姜文渊猛地推了姜梨若和离湛一把,声音急切而决绝,“从西边的密道走!那里能通往山后的断崖!”
“那你呢?爹!我们一起走!”姜梨若哭喊着,死死地拉住他的手不放。
姜文渊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看着女儿,那双布满疤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又充满了无尽慈爱的笑容。
“梨若,爹不能走。爹的罪,要爹自己来赎。你……你和王爷,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说着,猛地挣脱了姜梨若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包,塞到了离湛的手中。
“这是……你母亲临终前,托我保管的。她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交还给你。现在,物归原主了。”
说完,他竟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地宫深处那片即将坍塌的黑暗冲了过去!
“爹——!”
姜梨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离湛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拉住悲痛欲绝的姜梨若,沉声道:“走!不能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苦心!”他揽住她的腰,施展轻功,朝着姜文渊所指的西边密道,飞速掠去。
地宫深处,那句裹挟着无尽悲怆与决绝的“爹——!”被轰然坍塌的巨石与滚滚而来的烟尘瞬间吞没。
离湛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姜文渊转身冲向黑暗的刹那,他已然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他没有丝毫犹豫,长臂一伸,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已被巨大悲痛冲垮、几乎要跟着冲回去的姜梨若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死死攥住那两块尚带着姜文渊体温的龙凤玉佩。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沙哑得厉害。他强行拖着已经失了魂魄、只知哭喊的姜梨若,朝着姜文渊所指的西边密道,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暴冲而去!
“不!放开我!爹!!”姜梨若在他怀中疯狂地挣扎,指甲在他坚实的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父亲那张布满伤疤、却带着无尽慈爱的笑脸,他决绝赴死的背影,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脏。
“轰隆隆——!”
身后,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巨大的石块如同冰雹般从穹顶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整个地下宫殿,这座由“梅花组织”耗费数十年心血打造的罪恶巢穴,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走向毁灭。那是姜文渊,用他自己的生命,为他们换来的、最后的一线生机。
离湛将姜梨若的头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所有飞溅而来的碎石和尘土。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他知道,一旦回头,他看到的,将是足以让他道心崩溃的炼狱,更是对那位用生命为他们断后的老人,最大的辜负。
他的速度提到了极致,体内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先前激战所留下的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袍,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所有的心神,都只集中在脚下的路,和怀中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女人身上。
密道蜿蜒而狭长,充满了呛人的尘土和硫磺的气味。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身后的坍塌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步步紧逼而来。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姜梨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在无尽的黑暗与悲痛中时,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缕夹杂着泥土芬芳的、属于外界的清冷月光。
离湛眼中精光一闪,脚下再次发力,用尽最后的气力,抱着姜梨若,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那狭窄的洞口猛地冲了出去!
“哗啦——”
身体冲破灌木丛的阻碍,两人重重地摔落在了一片湿滑的草地上。
新鲜而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清香,瞬间涌入肺中,驱散了地宫内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尘土。姜梨若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悲伤与绝望都一并吐出。
离湛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第一时间便去查看姜梨若的情况。
“梨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然而,回答他的,是姜梨若更加凄厉的哭喊。
她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刚刚冲出来的洞口跑去,双手疯狂地刨挖着已经被落石堵住的洞口,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道道血痕,鲜血淋漓,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爹!爹!你出来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过要看着我好好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你这个骗子!大骗子!